<p class="ql-block">圖片源自網(wǎng)絡，感謝作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江浸古洲，風藏舊憶</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珊瑚壩的童年時光與今古傳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隨云</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長江穿渝州城蜿蜒東去，在母城岸畔遺落一瓣沙洲，渝中區(qū)的人喚它為珊瑚壩，它亦有個響亮的別名——飛機碼頭。這方被江水反復滋養(yǎng)、被歲月靜靜打磨的土地，既盛著我童年最肆意的歡暢，也沉睡著跨越千年的傳奇。即便三峽大壩蓄水至175米，它漸漸隱沒于碧波之下，那些煙火趣事與崢嶸過往，仍隨江風輕拂，從未消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童年的珊瑚壩，是男孩專屬的烏托邦，每一寸肌理都浸透著無憂無慮的氣息。記憶里的模樣，它是由鵝卵石、茅草地與其間的生靈共同勾勒：青石板和水泥鋪就的飛機跑道凹凸不平，腳掌踏上去，仿佛還能聽見江天之間，昔日鐵鳥起降的轟鳴。大片鵝卵石灘向江邊鋪展，石子被江水淘洗得圓潤瑩潤，赤足踩下，清冽涼意順著腳尖漫遍全身。我們總愛蹲在灘頭撿石子，比誰的藏品更透亮乖巧，或是用薄石塊打水漂，看誰的飚得更遠。不到邊際的茅草地比人還高，風過處綠浪翻涌，既裹著草木清香，也藏有無盡歡喜。我們鉆進草叢捉迷藏，驚起的雀鳥撲棱著翅膀掠過天際，神出鬼沒的野兔一閃而過，引得我們尋追著蹤跡奔跑，笑聲撞在草葉上，又伴著江風飄回耳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的珊瑚壩，沒有師長的絮叨，沒有世俗的紛擾，唯有純粹的肆意與灑脫。沒有女生的嬉鬧，一群半大男娃盡情釋放天性：盛夏時節(jié)，光著屁股扎進長江，在碧波里撲騰嬉戲，江水的清涼驅(qū)散了暑氣，我們追著浪花奔跑，濺起的水珠折射出細碎金光；或是在沙灘上肆意摸爬滾打，渾身沾滿細沙，活像一群泥猴，眉眼間滿是歡喜；興起時，便躡手躡腳追捕雀鳥，即便是空手而歸，那份雀躍也不曾消減；臨近開學，又會慌忙趴在石灘上，相互抄錄作業(yè)，筆尖在本子上飛速滑動。偶爾抬頭，便見江面上百舸爭流，纖夫們弓身拉纖，渾厚的川江號子順著江風飄來，低沉有力，我們也跟著“嘿咗嘿咗”地吼叫，從而構(gòu)成珊瑚壩最鮮活、最激昂的煙火回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我們并不知道，腳下這片被我們當作樂園的沙洲，每一寸泥土里，都沉淀著遠比童年游戲厚重得多的歷史塵埃。滾滾江水，淘盡了千古風流，卻淘不盡發(fā)生在這里的傳奇故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早至宋代，這里便有了煙火與硝煙，相傳它便是宋明時期的扶桑壩。南宋建炎三年，元蒙大將不花率軍伐渝，守將張玨在此與元軍浴血鏖戰(zhàn)，終因寡不敵眾兵敗退城，用忠勇譜寫了一曲亂世悲歌。文天祥聽聞張玨殉國，曾作《悼制置使張玨》一詩，以“氣戰(zhàn)萬人將，獨在天一隅”贊頌其氣節(jié)。這份忠勇，恰如珊瑚壩的鵝卵石，歷經(jīng)歲月沉淀，愈發(fā)厚重深沉。清代地圖與《巴縣志》中，亦有珊瑚壩的記載，它是巴渝十二景“黃葛晚渡”的組成部分，默默見證著巴渝大地的煙火流轉(zhuǎn)、歲月變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抗時期的珊瑚壩，成為連接抗爭與勝利的樞紐，上演著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史詩。這片跑道上曾留下無數(shù)影響時局的身影：蔣介石曾在簡陋的竹棚候機室佇立，眺望關乎民族存亡的戰(zhàn)局；周恩來風塵仆仆地從碼頭匆匆而過，為統(tǒng)一戰(zhàn)線呼號。為團結(jié)抗戰(zhàn)計，持不同政見的宋氏三姐妹，捐棄前嫌，在小妹美齡陪同下，大姐靄齡、二姐慶齡聯(lián)袂從香港啟德機場飛抵珊瑚壩。1938年那個寒冷的冬夜，大漢奸汪精衛(wèi)正是從珊瑚壩秘密登機，叛逃河內(nèi)，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刻下了漢奸的惡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抗戰(zhàn)烽火中，珊瑚壩更是書寫了航空史上的奇跡。作為駝峰航線的重要節(jié)點，它承接著來自印度汀江、緬甸仰光的戰(zhàn)略物資，是盟軍支援中國抗戰(zhàn)的重要通道。1944年，一架完成轟炸任務的美軍B-29遠程轟炸機因燃料耗盡迫降于此。面對跑道過短的困境，當局緊急調(diào)集民工加長跑道，又將跑道沿江改彎，形成20度夾角，同時卸下機身裝備與彈藥減重。最終，這架轟炸機沿彎道滑行起飛，成功突圍，創(chuàng)下了航空史上彎道起飛的罕見先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歷史的宏大敘事之外，珊瑚壩的市井煙火同樣濃烈。岸畔的川道拐，曾有著重慶城最大的宰牛場。自貢、綦江、貴州的牛羊源源不斷匯聚于此，屠刀起落間，藏著碼頭城市的煙火剛需。正是這取之不盡的牛內(nèi)臟——毛肚、肝腰、黃喉等，被江邊的船工、挑夫撿去，在麻辣翻滾的陶爐里一涮，竟意外地碰撞出了影響世界飲食版圖的美味：重慶火鍋?？梢哉f，珊瑚壩的江風，最早吹拂過這紅湯沸騰的原始香氣。它是江湖的，粗糲的，帶著碼頭文化的生命張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前些年，改革開放的春風，褪去了珊瑚壩童年的樂趣，為現(xiàn)代都市平添了幾分熱鬧。每到春日草木抽芽時，這里會搭建起臨時跑馬場，成為市民踏青的好去處。廢棄的飛機跑道旁，駿馬奔騰，游人牽起風箏，歡聲笑語與馬蹄聲交織，與當年飛機的轟鳴、孩童的嬉鬧遙相呼應，讓這方季節(jié)性沙洲重新歡騰起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06年，隨著三峽大壩建成，水位抬升。珊瑚壩，這片重慶主城江段最大的沙洲，像一位完成演出后謝幕的老者，緩緩沉入江底。鵝卵石、茅草地、舊跑道、野兔與飛鳥的樂園，連同那些血火傳奇與市井煙火，都被封存于碧波之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珊瑚壩，從地理空間徹底變成了時間深處的一個文化符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這一代人的童年，也隨之被淹沒。但記憶不會淹沒。每當聽到輪船汽笛，我仿佛還能聞到鵝卵石被太陽曬出的礦物氣味，聽到草叢里窸窣的動靜，看到那群光著屁股、對著船帆大吼大叫的野男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珊瑚壩消失了，但它又無處不在。它活在老照片泛黃的影像里，活在火鍋沸騰的紅油泡沫中，活在每一個關于老重慶的講述開頭。它是一片沉沒的沙洲，也是一座浮在記憶之河上的永恒島嶼。江水帶走了它的形骸，卻把它的魂，深深地烙進了這座城市的肌理與呼吸里。那一聲穿越時空的、混雜著童年嬉笑與歷史回響的大河號子，總會在某個時刻，于心底隱隱傳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6.02.</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