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新加坡作家喀秋莎說“童鄉(xiāng)是一棵雕著記憶的大樹，玲瓏的時光，掉落在后土深處”。</p><p class="ql-block">我想，當(dāng)我能夠自由支配自己的時間，我還是要回到鄉(xiāng)村居住，因為我想念我的父母，想念那些依舊飄蕩在村莊上空的如煙往事。我也想念那些野鄰居們，它們曾陪伴我度過艱辛而快樂的童年時光。</p><p class="ql-block">鄉(xiāng)村是最接近自然的地方。或者說，鄉(xiāng)村就是自然的組成部分。村莊住著人，也住著牛羊豬雞鴨鵝。房屋墻洞里住著麻雀，屋檐下有燕子筑巢，房子犄角旮旯還有老鼠躲藏。到了夜晚黃鼠狼、野貓、菜花蛇乃至狐貍、豺狼也會溜進村里，想偷走雞鴨鵝等牲畜。好在村里男人大多有獵槍，家家戶戶都養(yǎng)狗，野物進村就有忌憚。有些獵戶飼養(yǎng)“五狗雄”，就是一只母狗生了五只小雄狗，長大后五只狗兄弟齊心協(xié)力、勇猛無比，哪怕遇到野豬、豹子也毫不膽怯，直至將其打敗甚至獵獲。有野物想乘夜色襲擊農(nóng)戶畜禽，就會驚動全村獵狗，村里人聽見狗的狂吠，就會起床點起火把，人狗協(xié)作圍堵入侵者。野物們絲毫撿不到便宜，只能趁早溜之大吉。所以，童年居住在鄉(xiāng)村，身邊就到處都是野鄰居。</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一些城里人喜歡寵物，甚至玩的還是“異寵”，就是貓狗魚鳥等傳統(tǒng)寵物之外，飼養(yǎng)一些奇特的野生動物，比如松鼠、蜥蜴、蛇、鼠、龜、蜘蛛、蜈蚣、蝎子、螞蟻、甲蟲、螳螂等異類的寵物。很多人覺得玩“異寵”的人前衛(wèi)、重口味，從小生活在鄉(xiāng)村的我看來卻絲毫沒有可以訝異的地方。村里孩子從出生起就與小動物為鄰，打小與其成為玩伴，它們就是我們童年的野鄰居。</p><p class="ql-block">城里人遠離大山，所以渴望大山。他們唱著“山不看我，我自去看山”，奔赴遠方的山野。?“山不見我，我自去見山”，? 其實是《古蘭經(jīng)》的一句話。先知告誡眾生要主動挑戰(zhàn)命運、掌握命運。城里人原本也來自山村，基因深處潛藏大山的烙印，他們渴望大山本就是本能的驅(qū)使。生活在大山里的人，抬頭見山、出門是山，大山養(yǎng)育了村民，死后血肉回歸大山。巖石是大山的骨骼，土壤是大山的肌肉，河流是大山的血脈，花草樹木是大山毛發(fā)。生活在大山深處的蕓蕓眾生，就是大山的精靈。大山既是他們的家園，他們本身也是大山一部分。</p><p class="ql-block">山里的蟲魚鳥獸、花草樹木都是我童年的野鄰居。</p><p class="ql-block">從三、四歲開始就學(xué)會“喂螞蟻”。生活在房屋土墻縫隙的螞蟻，一般工蟻個頭不到半粒小米，顏色赭紅。螞蟻搬運“獵物”，或者大雨前要將蟻穴搬到更高處，就會出動浩浩湯湯的螞蟻隊伍。投喂螞蟻、利用食物引出成百上千螞蟻，是我童年最喜歡的游戲之一。有時候小伙伴一起玩，或者大人下地干活在家無聊一個人玩。這些螞蟻是距離最近的野鄰居，也是我童年最親近的玩伴。</p><p class="ql-block">草叢中逮到小螞蚱，用蒲扇拍死蒼蠅、蚊子，泥土中挖出蚯蚓，都是投喂螞蟻最好食物。找到地上四處行走的螞蟻，它們個頭比普通工蟻大兩倍，是蟻群中擔(dān)任偵查搜尋任務(wù)的“兵蟻”。將食物丟在“兵蟻”附近，“兵蟻”發(fā)現(xiàn)遇見天降“餡餅”喜出望外，它上前確認(rèn)后就趕緊要將情報傳回蟻穴。螞蟻實在是聰明又有秩序的精靈。最早發(fā)現(xiàn)食物的“兵蟻”朝巢穴方向前行，遇到第二只“兵蟻”后，用觸須告知其重大發(fā)現(xiàn)，然后回到食物處蹲守，第二只“兵蟻”繼續(xù)向前將傳達給第三只“兵蟻”，如此反復(fù)直到將情報傳回巢穴內(nèi)部。幾分鐘后螞蟻巢穴就有了動靜。只見一個大塊頭螞蟻帶著蟻隊從蟻穴魚貫而出，每隔幾十只小工蟻就有一只大個子螞蟻帶領(lǐng)，與正在原地待命的偵查“兵蟻”回合后，一起向目標(biāo)進發(fā)。蟻隊陣列齊整、秩序井然，是一支訓(xùn)練有素的部隊。抵達目標(biāo)物后，螞蟻們快速精準(zhǔn)找到位置，里三層外三層將“戰(zhàn)利品”緊緊包圍，它們用口器咬住小蟲各部位，密密麻麻的螞蟻將小蟲舉離地面。搬運個頭和體重超過螞蟻幾百倍的小蟲當(dāng)然是浩大的工程，蟻群卻絲毫不亂，它們有抬、有拉、有推，齊心協(xié)力將小蟲向巢穴方向搬移。蟻隊走完一兩米長的路程，要耗費兩三個小時時間，但螞蟻們鍥而不舍，直到將龐大的“戰(zhàn)利品”運回巢穴。過程中蟻群表現(xiàn)出的統(tǒng)籌協(xié)調(diào)能力和個體螞蟻出色發(fā)揮令人嘆為觀止，我蹲在一旁看完螞蟻家族整場“狩獵”大戲，就像是從上帝視角看人類驚心動魄的戰(zhàn)爭場面一樣。</p><p class="ql-block">鄉(xiāng)村民居對這些小生靈是非常友好的，泥土墻高處的夯洞是麻雀最好的巢穴，老鼠在房屋犄角旮旯或者泥土地面都能筑巢，蚊蟲、蒼蠅躲在樓板縫隙中利用灶臺飄散的熱氣度過嚴(yán)冬，一旦氣候適宜，它們立刻活躍起來，開啟新一輪的繁衍生息。</p><p class="ql-block">春暖花開的時候，也是野鄰居們最繁忙快樂的日子。燕子從遠方飛回來了，它們要趕緊整修去年的舊燕巢。燕子是筑巢高手，選擇朝南向陽的地方作為筑巢選址，比如檐口底下的墻壁或者走廊上方的木柵和樓板轉(zhuǎn)折處，因為在人們夠不著的高處就十分安全，朝南向陽處就能住得溫暖舒服。綿綿春雨將泥土打得柔軟濕潤，燕子飛到水田中或者被踩踏出坑洼的泥土路上，去啄那些極為粘稠的泥土。燕子將銜來的泥丸一粒粒粘在樓板和木柵之間，在泥丸中糅雜一些草莖以增強巢穴牢度。筑好的巢穴呈漂亮的囊狀，前面留月牙形口子作為進出的門戶。燕子找來羽毛或柔軟草葉墊進巢穴，一個舒適的新家就安頓好了。若是去年燕子歸來，它們也會對舊宅加固整修，燕巢面貌就煥然一新。驚蟄之后各種昆蟲就多起來，燕子每天都能逮到很多蟲子，豐盛的食物使燕子毛色油光發(fā)亮。初夏時節(jié)，母燕產(chǎn)下燕卵就不再出去尋找食物，專心在窩里孵小燕，公燕子銜回蟲子投喂母燕。半個多月后，小燕子破殼而出，燕子雙親變得十分忙碌。它們一趟趟外出尋找食物，飛回巢穴投喂給小燕子鵝黃大嘴巴里。小燕子看見父母親飛回喂食總是興奮的嘰喳亂叫，給平靜的小院子增添格外生機。村里人都將燕子視為吉祥之鳥，燕子能來筑巢說明房子風(fēng)水正好。所以，他們對這群野鄰居都很友好。燕子落下的糞便容易落到人身上，他們也不會遷怒厭煩，就在燕巢底下掛一頂破斗笠，接住那些掉落的鳥糞。</p><p class="ql-block">分享人類住宅的小鳥除了燕子還有麻雀。村里的房屋都是土木結(jié)構(gòu)，內(nèi)部是四梁八柱木柵樓板組成的木結(jié)構(gòu)，外部是黃土夯成厚厚的土墻。夯土墻手藝學(xué)術(shù)上稱為版筑，本是三千兩百多年前傅氏先祖傅說發(fā)明的手藝，這個技術(shù)使構(gòu)筑城墻的效率極大提升，不僅幫助武丁王完成殷商王朝中興，也使中國城邦發(fā)展遙遙領(lǐng)先于其他民族。夯筑時需要四根木棍架起夯版，完成一版泥土夯筑后，將木棍取出來用來夯筑第二版泥土。取出木棍后土墻上就留下胳膊粗的洞，這個洞正好被麻雀拿來做了巢穴。麻雀喜歡互相追逐吵鬧，嘰嘰喳喳的就十分熱鬧。有一陣子，根據(jù)上級要求村里搞除“四害”，麻雀與老鼠、蒼蠅、蚊子并稱為“四害”，與人相安無事的麻雀就遭了秧。一些小伙子就架起木梯掏麻雀窩，五分錢一只到大隊領(lǐng)獎勵。本來家族興旺的麻雀基本絕跡。過了幾年，開始為麻雀翻案，說麻雀基本考吃蚊子、蒼蠅等害蟲為生，很少禍害稻谷等糧食作物。“四害”名單就變成老鼠、蒼蠅、蚊子和蟑螂。雖然為麻雀作了平反昭雪，但村里土墻上的麻雀并未歸來。任何物種一旦瀕于滅絕，想要重新繁榮昌盛談何容易。</p><p class="ql-block">到了夏天村里蚊子、蒼蠅多起來，這些野鄰居就很令人厭煩。所以，架子床上一定要掛蚊帳，蚊帳是主婦們用麻線紡織后縫制的，牢固得能使用幾十年。吃剩的飯菜裝在竹籃內(nèi)，還要蓋上白色紗布防止蒼蠅叮。晚飯后坐在門口休息，或者躺在曬場上乘涼，身邊就要點燃艾蒿把驅(qū)趕蚊子。從山上割來的野生艾蒿，曬干后用稻草扎成長長的艾蒿把，點燃后艾香濃郁，蚊子就退避三舍。麻雀、雞是蒼蠅、蚊子的天敵，能動作敏捷地啄食蚊蠅。當(dāng)然，降低蚊子蒼蠅密度的最好辦法，是將房前屋后的垃圾、水坑弄干凈，免得蚊子蒼蠅滋生。噴砂農(nóng)藥當(dāng)然也能立竿見影殺滅蚊蠅，但對人身體也有傷害，村里人就很少使用。</p><p class="ql-block">小時候最討厭的是老鼠。賊眉鼠眼、惡心的長尾巴，模樣實在令人厭惡。更煩人的是房子犄角旮旯、箱子柜子都可能成為它們的窩。一到夜晚關(guān)燈睡覺，老鼠就會四處亂闖、吱吱亂叫，用嚙齒啃咬糧倉衣柜，點亮燈起來驅(qū)趕就伏著不作聲，吹燈睡回床上立馬開始作妖，弄得人實在不勝其煩。老鼠的克星是貓和蛇，夏天夜晚菜花蛇溜進房子，雞窩有雞蛋它就偷雞蛋吃，多數(shù)時候蛇會悄悄滑入鼠洞逮走老鼠。蛇其實也怕人，很少進入房屋活動。防止老鼠為非作歹的最好辦法還是養(yǎng)貓。</p><p class="ql-block">貓是老鼠的克星，村里的貓自然不是城里人養(yǎng)的寵物貓，而是村里上千年來傳宗接代的土貓。土貓皮毛多是灰黑、黑白或黃白相間，外貌皮毛與野外敏捷兇悍的貍貓相似，所以土貓也叫貍花貓。貍花貓雖然對人溫順，卻是身手敏捷的獵鼠高手。貍花貓攀爬柱子墻壁、穿行房梁屋頂，跳躍騰挪、如履平地。貍貓目光敏銳，無論白天黑夜只要有老鼠出沒都難逃其法眼。貍貓有厚厚腳墊走路悄無聲息，又深諳捕獵機巧，潛伏于鼠洞邊上或老鼠必經(jīng)路線，出手迅疾、一擊必中。貍貓逮到老鼠后并不著急享用，總要玩捉放老鼠游戲為樂，直到老鼠連嚇帶折騰得渾身酥軟，才會慢慢享用起戰(zhàn)利品。小貓們也在參與大貓捉老鼠游戲中學(xué)會了捕獵機巧。</p><p class="ql-block">一個庭院十幾戶人家?guī)资g房子，只要一只貍貓就能將老鼠治得服帖。因為院落里的房子都是互相挨著的，對貍貓來講從房梁或瓦面穿行每間屋子都毫無掛礙。貍貓勤勉地來回巡視自己的領(lǐng)地，老鼠們就只能縮在洞穴深處不敢動彈。家家戶戶就不再被肆無忌憚的老鼠所困擾。有十幾二十只貍貓就能確保村里沒有鼠害了。后來，有人不守規(guī)矩，用劇毒農(nóng)藥毒害老鼠，貍貓吃了被毒死的老鼠也死了，連狗嗅到劇毒農(nóng)藥也會被毒死。村里少了貍貓保護，老鼠很快又泛濫成災(zāi)。更糟糕的是，老鼠極為狡黠，見到有同類被害，就不會反復(fù)上當(dāng)再也不碰那些毒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