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她終于不再想孫子了</p><p class="ql-block">李秀蘭把最后一個餃子放進冰箱冷凍層時,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內(nèi)壁,忽然想起小宇第一次吃餃子的模樣。那時候孩子剛滿一歲,坐在嬰兒車里,口水順著嘴角流到圍兜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手里的小元寶。她小心翼翼咬開小口吹涼喂過去,小宇吧嗒著小嘴吞咽,湯汁濺在臉上,像兩朵小小的桃花。</p><p class="ql-block">那是她這輩子最踏實的一段日子。兒子兒媳工作忙,小宇剛斷奶就送到她身邊,一待就是十個月。從換尿布、沖奶粉到教孩子喊“奶奶”,李秀蘭的生活被這個小小的生命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天不亮她就去菜市場挑最新鮮的蔬菜,燉軟爛的排骨粥;中午趁孩子午睡,趕緊洗衣打掃;晚上抱著小宇在院子里散步,教他數(shù)星星,直到孩子在懷里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p><p class="ql-block">小宇黏她,像塊小年糕總掛在她身上。她做飯時,孩子扶著廚房門框咿呀學(xué)語;縫補衣物時,孩子抓著線頭把玩;就連她去廁所,小宇也會扒著門縫喊“奶奶”,軟乎乎的聲音甜到心坎里。那段時間,李秀蘭的手機相冊里全是孩子的照片,吃飯、玩耍、睡覺的瞬間都被記錄,她逢人就掏出來炫耀:“你看我大孫子,多精神?!?lt;/p><p class="ql-block">她原以為這樣的日子能再長些,至少等小宇上幼兒園??蓛合钡囊粋€電話,打碎了她所有的期待。那天她正給小宇織藍色小毛衣,兒媳在電話那頭語氣平淡:“媽,我們房子裝修好了,下周把小宇接回來,以后不用麻煩您了。”</p><p class="ql-block">李秀蘭手里的毛線針“啪嗒”掉在地上,毛線球滾了老遠。她張了張嘴,想說舍不得,想說小宇離不開她,可話到嘴邊,只化作一聲輕輕的“好”。她知道,兒子兒媳有自己的生活,她這個做婆婆的,不該過多摻和。</p><p class="ql-block">送小宇走的那天,她把孩子的衣服、玩具收拾得整整齊齊,還塞了一沓自己攢的零花錢,讓兒媳給孩子買好吃的。小宇似乎察覺到什么,抱著她的脖子不肯撒手,哭著喊“奶奶不走”。李秀蘭的心像被揉碎了似的疼,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強忍著沒掉,只是一遍遍摸孩子的頭:“小宇乖,跟爸爸媽媽回家,奶奶有空就去看你。”</p><p class="ql-block">可她沒想到,“有空就去看你”竟成了奢望。第一次提出想去看孫子,兒媳找借口:“媽,小宇剛適應(yīng)新環(huán)境,怕見了您又哭鬧,等過段時間吧?!崩钚闾m在家掰著指頭數(shù)日子,每天給兒子發(fā)消息問小宇的情況,兒子總是寥寥幾句:“挺好的,放心吧?!?lt;/p><p class="ql-block">半個月后她再提看孩子,兒媳的語氣帶了不耐煩:“媽,我們上班忙,周末想休息,您來了還得招呼,太折騰了?!崩钚闾m的話堵在喉嚨里,她想不通,看自己的孫子,怎么就成了“折騰”?</p><p class="ql-block">可對孫子的思念,終究壓過了所有委屈。她開始放下尊嚴討好兒媳,攢三個月養(yǎng)老金給兒媳買碎花裙,凌晨四點起來燉她愛吃的醬牛肉,裝在保鮮盒里坐兩個小時公交車送到兒子家,只求能再見小宇一面。</p><p class="ql-block">敲開家門時,兒媳看到她手里的東西,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說“進來吧”。小宇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看到她進來眼神亮了一下,卻沒像以前那樣撲過來,只是怯生生地喊了聲“奶奶”。李秀蘭的心一沉,剛想抱抱孩子,兒媳卻搶先把小宇拉到身邊:“小宇,別纏著奶奶,讓奶奶歇會兒?!?lt;/p><p class="ql-block">那頓飯吃得格外壓抑。李秀蘭想跟孫子多說幾句話,總被兒媳打斷,要么讓孩子去寫作業(yè),要么讓孩子去喝水。她精心燉的醬牛肉,小宇只吃了一兩片就放下,說“沒有媽媽做的好吃”。李秀蘭看著孩子稚嫩的臉龐,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她知道,孩子還小忘性大,才這么短時間,就已經(jīng)不依賴她了。</p><p class="ql-block">臨走時,她拉著兒媳的手近乎哀求:“以后我能不能常來看看小宇?我不打擾你們,就遠遠看一眼就行。”兒媳掙脫她的手,語氣冰冷:“媽,孩子有我們照顧就夠了,您年紀(jì)大了該享福,別總惦記孩子了。以后……還是別來了?!?lt;/p><p class="ql-block">“以后別來了”五個字,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心上慢慢割。她走出兒子家的小區(qū),冷風(fēng)刮得眼睛生疼,沒坐車,一步步走在馬路上,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間沒了痕跡。</p><p class="ql-block">回到空蕩蕩的家,看著小宇睡過的嬰兒床、用過的奶瓶,還有那件沒織完的毛衣,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夜里,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小宇的笑臉、哭聲和喊“奶奶”的聲音,她翻著手機里的照片,眼淚打濕了屏幕,也打濕了枕頭。</p><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李秀蘭像變了個人,不再去菜市場,不再做飯,每天坐在院子里發(fā)呆,望著兒子家的方向一看就是大半天。鄰居們勸她想開點,孩子總會長大,該為自己活,她嘴上應(yīng)著,心里卻怎么也放不下。她又試著給兒子發(fā)消息要小宇的視頻,給兒媳打電話,要么寥寥回復(fù),要么無人接聽。</p><p class="ql-block">她不甘心,又一次坐公交車去了兒子家,沒提前打招呼,想給孩子一個驚喜??汕瞄_門,迎來的卻是兒媳冷漠的質(zhì)問:“媽,您怎么又來了?不是跟您說了別來了嗎?”小宇躲在兒媳身后,探著腦袋看她,眼神陌生又疏離。李秀蘭心里最后一點希望,徹底熄滅了,她嘴唇哆嗦著,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轉(zhuǎn)身離開。</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她再也沒主動聯(lián)系過兒子兒媳。剛開始的日子依舊難熬,夜里醒來會習(xí)慣性想去摸身邊的孩子,卻只摸到冰涼的床單;做飯時總會多煮一碗粥,反應(yīng)過來后又默默倒掉;看到街上的小孩,總會駐足良久,想起小宇小時候的模樣,眼眶不自覺泛紅。</p><p class="ql-block">她把小宇的照片、玩具全收進箱子,塞到衣柜最底層,眼不見為凈。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思念在無數(shù)次的失望中被慢慢消磨,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隔代親,終究被一次次的冷漠寒透了心。她漸漸死心,不再揪著這份求而不得的牽掛不放。</p><p class="ql-block">她終于不再想孫子了,不是不愛,而是不敢再愛,也不愿再把心耗在這份冰冷的關(guān)系里。她終于明白,孫子是兒子兒媳的孩子,無論自己再怎么惦念,終究是外人。與其在求而不得中委屈自己,不如把余生留給自己,好好照顧自己,才是晚年最后的體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