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腹藏星河——蓮花山巡山記

宓清

巖腹藏星河——蓮花山巡山記 文/宓清 　　2026年2月3日，晨光熹微，料峭春寒里便有了動靜。八時許，廣昌六子與南豐三友，匯于約處，車聲人語，驚破山野清夢。德維立于車前，身形穩(wěn)如道旁古松，目光沉靜地掃過眾人，一聲“出發(fā)”，簡勁如石上鑿痕。他是此行的筋骨，沉默的引路人，山巒的舊相識。 　　9:00點(diǎn)，石泉巖（集賢巖）便到了。山口豁然，巨巖如覆掌，巖腔高闊坦蕩，竟容下一座小寺。廟宇凈潔，檀香細(xì)細(xì)，與洞窟的幽邃奇異地交融著。最惹眼的，是幾堵土夯的舊墻，倔強(qiáng)地立在山口，風(fēng)剝雨蝕，肌理縱橫如老人面龐。南豐來的我凡、萬總及小山幾位，一見便挪不動步子了。他們耍著酷，在古樸的土門里進(jìn)進(jìn)出出，相機(jī)“咔嚓”聲不斷。晨光斜切，將他們的身影長長投在夯土墻上，確有幾分舊時山客遠(yuǎn)行方歸的況味，那份刻意又自得的“帥氣”，引得眾人莞爾。 　　自石泉巖而上，山徑盤旋，所獲寥寥。德維不躁，只道：“好景常藏。”遂折向金華寺方向。十點(diǎn)，至太平洞。洞口僅容人躬身而入，謙遜得近乎羞澀。然一入其中，天地驟變，仿佛一步跌進(jìn)了大地的肺腑深處。 　　黑暗并非純?nèi)荒?，而是沉甸甸、潮潤潤的，裹挾著萬年涼意撲面而來。手電光柱劃開混沌，驚呼聲便在四壁撞出回響。洞廳高可十?dāng)?shù)米，寬廣處足有二三十米，縱深約五六十米，是一處被時光精心窖藏的殿堂。光柱游移，照見的是滿窟的“生靈”——那是水與時光用百萬年耐心雕琢的魂魄。看哪，那邊懸垂的，不是一尾靈動的海豚正躍向無形的海么？側(cè)壁伏著的，莫非是披甲蜷息的穿山甲？更有那蹲踞高處的“大師兄”，肥臉大耳，睥睨著來客。最多的，卻是層層疊疊、柔曼輕垂的羅幔，石質(zhì)的簾櫳，仿佛后面藏著地母的寢宮。 　　牧童·子不言不語，只擎著一盞小燈，成了這黑暗劇場唯一的燈光師。紅光起處，一組鐘乳石幔霎時化作洞房內(nèi)的錦帳，暖光流轉(zhuǎn)，喜氣隱然，恍惚能聞見百年前的笙簫。藍(lán)光幽幽漫開，眼前又成了幽冥海底，石筍是嶙峋的珊瑚礁，石花是舒展的巨貝，石幔是搖曳的水草，靜謐中似有魚群倏忽往來。一尊巨大的石鐘，渾圓凝樸，倒扣在廳央，其上竟“棲”著一只展翼的碩大石蝠，在迷離的霧氣里（或許是洞中水汽，或許是光造的幻境），透著說不出的詭譎與神秘。彩燈處，一片紅色中間，累累垂垂的臘色，竟像極了臘月里檐下懸著的豐腴臘肉、風(fēng)干鴨胗與冬筍，油潤光澤，儼然一份地心深處的殷實(shí)家當(dāng)。 　　地面鋪著厚厚一層粉白，是水褪后沉淀的石灰，踩上去簌簌作響，如踏初雪。低洼處泥濘暗伏，不多時，鞋底便沾滿沉重。遇一老者攜孫漫游，言談間滿是唏噓。他說兒時洞內(nèi)干燥，石色晶瑩潤澤，近年不知何處開發(fā)，動了水脈，洞內(nèi)便常積水，水中礦物質(zhì)覆于石上，失了往日的滑潤光華。末了，他神秘一指：“深處有處石壁，還會淌下金色的水呢。”言罷，背影沒入黑暗。 　　南豐的幾位，早已按捺不住探險(xiǎn)的魂靈。我凡笑聲爽朗，如洞中忽起的風(fēng)，他與同伴們在支洞裂隙間攀爬鉆探，驚喜歡呼之聲，從各個幽暗角落迸發(fā)出來，給這沉寂的宮殿注入勃勃生氣。德維伴我緩行，指點(diǎn)著那些不可思議的形貌，聲音平穩(wěn)如山泉：“這屬于寧都蓮花山景區(qū)，附近還有黃鱔、金錢、鰍魚諸洞……我們探的太平洞，在黃貫煤礦附近，夏秋積水深深，唯這冬日，才肯稍稍袒露真容?！蹦沁厧?，牧童·子仍沉浸在他的光影世界里，獨(dú)自構(gòu)圖，獨(dú)自布光，專注得像在與巖石默默對談。陳建輝與羅班長，則如訓(xùn)練有素的兵士，巡覽一周，便抽身出洞，享受天光去了。又過一個多時辰，我凡他們才帶著滿身斑駁的灰泥與未盡興的遺憾，從地府重返人間。 　　午后，行程轉(zhuǎn)入“巡山”模式。德維坦言，此行意在探勘新徑，難免重復(fù)。眾人皆笑：“無妨，山行之意，本不在路，而在心?！被磉_(dá)之氣，融融如春。 　　至萬石丈水庫，但見庫底大片袒露，水泊零星，如巨獸褪鱗后留下的片片濕痕。水壩竟是借了一段天然丹霞絕壁筑成，赤巖陡立數(shù)十米，斧劈刀削般剛硬，人工的堤壩與之咬合，倒顯出一種奇異的和諧。溢洪道、涵洞，默默訴說著往日煙波浩渺的舊夢。繞過水庫，沿沙河徐行，景致又是一變。 　　丹霞山群，此刻才堂堂皇皇地鋪展在眼前。它們不是江南山巒的青翠欲滴，而是北地漢子酡紅的臉膛，是大地?zé)霟嵫耗毯蟮某列圩藨B(tài)。山體巍峨，崖壁赤赭，在偏西的日照下，呈現(xiàn)出豐富的層次：背陰處是沉郁的絳紫，如陳年血珀；受光面則煥發(fā)出明亮的橙紅，似燒透的琉璃。沙河蜿蜒其間，河中衰草連天，莖葉枯黃，卻在逆光中閃爍著毛茸茸的金邊，一種繁華落盡、蒼茫入骨的壯美。我凡悄悄綴在后面，用鏡頭捕了我行于衰草中的背影，那視頻里的天地悠遠(yuǎn)，人影渺渺，竟讓我怔忡良久。 　　面對這般宏闊，我凡心癢難耐，取出無人機(jī)。機(jī)器“嗡”鳴著升空，他的驚嘆也隨即升起：“嘖嘖，你看這山形！這紋理！”他指著屏幕，眼里的光，比屏幕上的光影更亮。再前行，一拱古寨門寂然兀立于丹霞山側(cè)。石門巍峨，綿延十余米，石塊蒼黑，苔痕斑駁，無字無碑，不知拒過多少風(fēng)雨兵馬，納過多少煙火人家。穿過寨門，山路陡升，人跡杳然，地上積葉厚如茵褥。不知誰先興起，竟坐于葉上，順著陡坡“哧溜”滑下，笑聲驚飛了林鳥。這群已屆中年、肩上扛著生活的漢子，此刻在山林的縱容下，笑得如同搶到糖果的孩童。落葉沙沙，是他們滑梯的歡響；山林默默，是他們無垠的樂園。 　　嬉鬧盡興，我們原路返回至沙河畔。正欲循來路歸去，德維忽舉手示意，指向左前方一片河灣：“往這邊稍稍走走?！?隊(duì)伍便懶懶散散地隨他拐了個彎。沒走幾步，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咦”了一聲，停下了腳步。 就在河灣轉(zhuǎn)角處，一尊巨大的、赭紅色的巖石，以一種渾然天成的姿態(tài)立在岸邊，那石山，活脫脫就是一只正在飲水的幼象！我們被這自然的鬼斧神工驚得屏息。它的身軀圓潤敦實(shí)，微微探向河面；上方兩塊略略凹陷的巖壁，恰似一雙溫順垂著的眼睛；兩側(cè)自然風(fēng)化剝蝕出的片狀巖層，便是它那對招風(fēng)的大耳，仿佛正聆聽著流水與風(fēng)的聲音。最妙的是那“象鼻”——一道狹長而圓潤的石梁，從“面部”自然延伸而出，探入河中。 　　“快看！像不像？” 我凡第一個叫出聲來，聲音里滿是孩子般的驚喜。他幾乎是小跑著湊近，選取著角度，口中念念有詞：“這鼻子，這眼睛……絕了！是丹霞地貌特有的砂礫巖，經(jīng)年累月，被風(fēng)和河水‘雕’出來的?！?他回頭對德維喊道，“德維，這地方你以前就知道？”德維緩步上前，目光溫和地拂過這尊自然的雕塑，點(diǎn)了點(diǎn)頭：“偶然發(fā)現(xiàn)過。” 我靜靜站在稍遠(yuǎn)處，看著這幅畫，那“幼象”沉默而專注，將亙古的時光化作俯身飲水的單純姿態(tài)。而我們這群偶然闖入的過客，因這份偶然的發(fā)現(xiàn)，心中充滿了柔軟的驚嘆。山野的饋贈，有時是一洞的星河，有時，便是這樣一頭在河邊駐足了千萬年的、石質(zhì)的幼象，用它無聲的存在，教會你如何去“看”，如何去發(fā)現(xiàn)這平凡路途上，埋藏的不平凡的詩意。 　　歸途，夕陽將丹霞群山鍍上一層溫暖的、宛如醉意的金紅。赤壁千仞，此刻柔和如絳紗，與天邊晚霞融成一片浩瀚的暖色。下午四時，返抵停車處。塵埃落定，疲憊裹著滿足。我凡抹一把額頭的汗，笑容明亮：“今日暢快！體驗(yàn)極佳，下次再聚！” 　　德維頷首，依舊沉靜，只眼里有淺淺笑意漾開，如風(fēng)吹過深潭。車行漸遠(yuǎn)，回望連綿山巒，它又恢復(fù)了亙古的沉默。但我們知道，那沉默的巖腹中，藏著一整個星河般璀璨的夢；那赤紅的山體上，印著我們今日重返的、笨拙而快樂的童年。山不動，卻已將一份渾厚的禮物，沉甸甸地，放入了我們每個人的行囊。 清寫于2026年2月3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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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腹藏星河——蓮花山巡山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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