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是“立春”節(jié)氣，是農(nóng)歷年的第一個節(jié)氣。這第一縷春風(fēng)仿佛是支飽蘸顏料的筆——拂過枯枝，便點出星子般的芽苞；掠過老屋檐角，就惹得陽光跌碎成暖融融的糖霜。麥子在返青，草根在汲水，整片大地正從凍夢中輕輕呵出一口春的氣息。這時明白了，所謂立春，原來是萬物在歲月素箋上落下的第一個溫潤的逗點。</p> <p class="ql-block">這“立”字里，含著一種端然的、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一位靜默的巨人，將身子微微一挺，那層將天地裹了整整一冬的、青灰色的寒殼，便自當中裂開一道極細、極亮的縫。于是，一種叫做“春”的感覺，便從這縫里汩汩地滲流出來了。</p> <p class="ql-block">這立春的表象既不是花紅，也不是柳綠，它是一種氣，一種清明的、微溫的、躍躍欲試的氣，古人喚它作“陽氣”。你站在向陽的坡上，閉了眼，只覺得臉上茸茸的，癢癢的，不再是刀割似的冷，倒像有嬰兒用最軟的胎發(fā)在撓著你。</p> <p class="ql-block">這便是“東風(fēng)解凍”了，那風(fēng)是從東南方向來的，攜著遠海的溫潤，一絲絲，一縷縷，耐心地舔舐著山川僵硬的輪廓。</p> <p class="ql-block">幼時常聽祖母說一些風(fēng)俗軼事。她說，立春這一日，是“春神”句芒蘇醒的日子。句芒是木神，人面鳥身，穿一身素白的衣裳，駕著兩條矯健的飛龍，自那九重天上翩翩而來。他的手里，總是托著一只圓圓的、象征時序的羅盤。</p> <p class="ql-block">他一降臨，冰雪便知趣地消隱了，泥土便酥軟了，草木的根須在黑暗里悄悄地伸展腰肢，預(yù)備著與他打一個照面。祖母說著，眼睛望向門外光禿禿的枝椏，仿佛那里當真會降下一位神祇來。</p> <p class="ql-block">我那時信以為真，每到立春，便趴在窗臺上，瞪大了眼睛等，雖從未見過句芒的身影，卻總覺得那拂過墻頭的第一縷微風(fēng)，就是他素白衣袖帶起的漣漪。這傳說，如今想來，不正是先民們將那股看不見、摸不著的“陽氣”，賦予了一個最溫潤動人的形象么？</p> <p class="ql-block">因著這份鄭重，立春的“迎春”之禮，便也格外的莊嚴有趣了。舊時官府要主持盛大的“打春牛”儀式。那春牛是泥土塑的，肚子里塞滿了五谷。立春時辰一到，長官用彩鞭在牛身上輕輕一擊，然后百姓們一擁而上，將土牛打碎，爭搶那散落的泥土和谷物，拿回去撒在自家田里，或是壓在灶頭，以為這樣便能得著豐收與吉祥。</p> <p class="ql-block">我未曾親歷那樣的熱鬧，卻記得家里的風(fēng)俗。母親總在這一日清早，去集市上買回水靈靈的蘿卜，稱作“咬春”。那蘿卜脆生生的，帶著一絲凜冽的、屬于大地的清氣，咬一口，嘎嘣一聲，滿口都是嶄新的汁水，仿佛將整個春天的生機都含在了嘴里。</p> <p class="ql-block">午后，又要用麥面烙薄薄的春餅，卷上豆芽、韭黃、肉絲，一家人生生地將那春意，熱騰騰地、滿足地吃下肚去。</p> <p class="ql-block">立春的物候也極有意思。一候“東風(fēng)解凍”，二候“蟄蟲始振”，三候“魚陟負冰”。你看那池塘，前幾日還死氣沉沉，像一塊黯淡的琉璃；此時靠近了，便能看見水面下，早有耐不住的魚兒，脊背擦著那將化未化的薄冰，懶洋洋地游動了。</p> <p class="ql-block">冰被魚頂著，發(fā)出極細微的“嚓嚓”聲，這便是“負冰”了。天地間的一切，都從長夢里掙出了一點身子，呵出第一口溫?zé)岬陌讱狻?lt;/p> <p class="ql-block">站在這歲首的渡頭，望著那粼粼的、滿是希望的春水，心中不免也鼓蕩起一片暖融融的期望來。農(nóng)人期望的是“立春一年端，種地早盤算”，那期望是沉甸甸的、關(guān)乎生計的。</p> <p class="ql-block">而我們，或許期望得更虛渺些。期望心底那些凍住的念頭，能如種子般破土；期望舊年的塵埃，能被這新生的風(fēng)吹凈；期望能像那負冰的游魚，縱然前路尚有殘寒，也有向上的、觸碰光明的勇氣。這日子，終究是一寸一寸，暖過來了。</p> <p class="ql-block">忽而想起《詩經(jīng)》里的句子：“春日載陽，有鳴倉庚?！蹦沁h古的春天，與此刻窗外的春天，用的是同一張信箋，同一種墨。</p> <p class="ql-block">日光正暖洋洋地鋪開，將萬物都鍍上一層淡金的絨毛。遠處似乎當真?zhèn)鱽硪粌陕朁S鸝的試啼，怯生生的，卻清亮得逼人。我知道，那浩蕩的、不可阻擋的春事，這才剛剛起了個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