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坐落在廣東省遂溪的角頭沙，有廣東省小馬爾代夫的美譽(yù)，去年夏天到訪過此地，果然名不虛傳。這里天光明媚，大海無限蔚藍(lán)，夜晚星空閃耀，美不勝收。適逢海面大退潮，決定前往！</p> <p class="ql-block"> 腳印一串串，從我腳下延伸到海天相接的地方。潮水剛退，沙面還濕漉漉的，踩上去軟中帶韌，像大地在輕輕呼吸。裸露的沙地上，有無數(shù)細(xì)密的孔洞和凹痕，只有老趕海人熟知那些孔洞和凹痕下掩藏著的秘密，工具一上手，那些潛藏著的秘密就會(huì)被挖掘。細(xì)痕蜿蜒下，沙蟲被破土而出，淺洼下泥沙里睡覺的竹節(jié)蟶，被吸管喚出地面，水草覆蓋下的水珠在陽光下一閃，又縮回自己的小世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趕海不是索取，而是赴一場守約——潮水來了又走，它從不說話，卻年年把許許多多的小生靈拖到沙田，讓它們赴一場人類的趕海盛宴。</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見大退潮，放眼望去，那景象讓我無比驚詫。潮起時(shí)，碧浪翻涌，氣勢磅礴，水浪被推涌至岸邊，撞擊出浪花無數(shù)，水花飛濺，甚為壯觀；可真正動(dòng)人的，是潮退后留下的那一片坦蕩：濕地鋪展數(shù)里，細(xì)沙如金，海草伏在微光里喘息，淺水窩里星羅棋布著沙蟲、釘螺、海蛤……它們不爭不逃，就那樣安靜地躺在時(shí)光的余韻里。趕海的人早已摸透了這節(jié)律：他們膠鞋踩進(jìn)泥里不打滑，手套沾滿泥沙也不摘，手中的鏟子一撬、耙子一摟，水桶就沉了底。他們不急，也不貪，撈多少，看潮信，也看天光。這一刻，我忽然明白，原來趕海人最豐盛的收獲，從來不是那堆滿網(wǎng)兜和水桶的海鮮，而是他們的內(nèi)心與大海對上節(jié)奏的快感。</p> <p class="ql-block"> 云層下，天色微沉，可沙灘反倒更顯溫潤。水光在沙面浮著，像一層薄薄的銀箔，遠(yuǎn)望處，影影綽綽的輪廓，也許是礁石，也許是歸船，又或許只是海霧釀出的幻影。人站著不動(dòng)，看風(fēng)把云推過去，把光漏下來，沙地上的貝殼愈加地閃亮。趕海的人常說：“潮水退得越遠(yuǎn)，留下的越真?！贝丝滩哦恰罢妗?，是沙粒的涼、是海風(fēng)的咸、是腳底微微地下陷——它不喧嘩，卻比任何漲潮時(shí)的浪花都更刻進(jìn)心里。</p> <p class="ql-block"> 當(dāng)太陽沖破云層，照在地面，那些沙粒就活了。耀眼的金黃，綿延數(shù)里，無邊無際，恍惚間真分不清是海還是漠?？杉?xì)看，沙里嵌著碎貝殼、濕印子，還有小水洼里晃動(dòng)的天光。原來老話說得沒錯(cuò)，沙漠是干涸的海，而海，是流動(dòng)的沙。這一刻，我恍然頓悟，趕海趕的哪里是海鮮，分明是趕海人在趕海的那一刻，可以踩在兩種時(shí)間的交界上：一邊是潮水寫下的即興詩，一邊是沙粒默記的古賬本。彎腰拾起一枚貝殼，那上面的紋路，竟和我掌心的紋路一樣，凹凸有致，彎彎繞繞。</p> <p class="ql-block"> 從前愛山的明朗，后來懂海的深沉，如今才知，最教人低頭的，是潮起潮落之間那點(diǎn)不爭不搶的定力。潮來時(shí)，我們伸手可攬星月；潮退后，只余腳印與貝殼，任由在沙地上寫下無人認(rèn)領(lǐng)的詩行。海蛤沒因退潮絕跡，沙蟲也沒因日曬而死，……——它們只是伏著，等下一回水聲叩門。人亦如此：得失本如潮汐，不必攥緊掌心的水，只要記得自己也曾被歲月的浪花溫柔地托起過就好。</p> <p class="ql-block"> 沙面的水紋，是潮水退時(shí)留下的簽名。那些美輪美奐的印跡，不是風(fēng)刻的，是退潮時(shí)水尾拖曳的余韻。趕海人從不踩平這些紋路，他們說：“潮水寫的字，人最好別擦?！?lt;/p> <p class="ql-block"> 站在沙地上，我的影子被斜斜地鋪在沙上，我抬起手去接一縷風(fēng)，那風(fēng)便在我的指尖劃過，就像劃過一寸光陰。沙粒細(xì)軟，光溫溫的，腳印剛落下，就已被風(fēng)悄悄抹去一半。我忽然想起老趕海人曾說過的一句話：“趕海不是追潮，是學(xué)潮——來時(shí)滿，去時(shí)空，可空里有光，滿里有鹽。”在沙地上留個(gè)影子，雖然它不說話，但我想這就算是對大海最樸素的致敬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