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人之謂黃山，不可不來，不可再來。不可不來者，以其山險、霧絕、松奇，畢生終當(dāng)一睹其容；不可再來者，以其山高路險，常人腳力，難竟全程。</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五年，黃山之名盛極，余于七月中旬至湯口，夜宿半山農(nóng)家。翌日天未破曉，農(nóng)家便喚余起身，備妥晨炊與上山茶水。余看表方三點半，詢其急切之由，農(nóng)家道：“再晚恐人眾塞路，竟日或難上山?！庇嘤犎?，忙梳洗食罷出門。農(nóng)家復(fù)囑攜雨衣，余望滿天星空，頗不以為意，農(nóng)家輕嘆：“唉，客不知黃山也?！庇嗖宦犉溲?，徑往小道。至山腳，見人流如龍，見首難見尾，游者皆持杖隨流緩行，如螻蟻簇?fù)?，竟辨不清東南西北，方知游山者何其眾也。</p><p class="ql-block"> 及購票入山門，已至辰時，黃山早露真容。仰望奇峰怪石，壁立千仞，心潮澎湃，慨然嘆曰：“如此壯美之境，我來也！”</p><p class="ql-block"> 石階逶迤，一步一趨，前人挪步，后方容足。行行停停，遷延費時，至巳時抵一岔口：右登天都峰，左達(dá)玉屏峰。余凝思片刻，念天都峰為黃山險絕之冠，奇景盡在險處，遂決計右行。</p><p class="ql-block"> 拾級而上，山路愈陡，或臨深壑，或貼危巖，階窄僅容半足，旁無扶欄，唯憑石棱借力。山風(fēng)漸起，穿石拂澗，奇松貼巖。行至半途，山霧驟起，初若輕煙，旋即漫卷，咫尺之內(nèi)人影模糊，山石松影皆隱于濛濛白霧。身側(cè)云霧翻涌，如行云海，腳下石階若隱若現(xiàn)，恍若踏空。然既已登程，豈敢停步？攥緊竹杖，凝神緩攀。霧中聞人聲相呼，或驚或嘆，皆為黃山之奇所撼。俄而霧色稍散，一縷陽光穿云而出，斜照峰巔，松石盡染金輝，云海翻涌如浪，遠(yuǎn)山若浮島，隱現(xiàn)于煙波之間。此等奇景，非親至險境，焉能得見，一路艱辛，盡化驚嘆。</p><p class="ql-block"> 及至天都峰頂，憑欄遠(yuǎn)眺，萬峰皆伏足下，云海茫茫，橫無際涯。松姿虬勁，迎風(fēng)傲立，山風(fēng)浩蕩，盡滌心塵。念及山腳人潮、途中艱阻，忽覺世間美景，皆需以心力腳力換之，不經(jīng)跋涉，難見真容。望蓮花峰，云霧間若蓮初綻，美哉！</p><p class="ql-block"> 徜徉片刻，欲過鯉魚背，彼時云霧復(fù)升。但見此背長兩丈有余、寬僅尺許，側(cè)兩根鐵索為護(hù)，過者無不小心翼翼，稍不留神，下即萬丈深淵。前有某學(xué)府?dāng)?shù)十人行，依次而過，唯一稍胖教師，或因恐高，遲遲不敢挪步。學(xué)生百般鼓勵，仍踟躕不前，余在其后，頗感無奈。終，此人見后退無門，便屁股坐石，雙手后撐，點點前挪，前后之人皆屏息以待，約小半時辰，終到彼岸。余長舒口氣，氣沉丹田，一步一步，恍行蓬萊仙境。</p><p class="ql-block"> 下天都峰，似無上山險要。思徐霞客記游上天都，幸得好友澄源和尚相助方能登頂，今之險阻與彼時相較，可謂坦途。至玉屏峰，觀迎客松展臂相迎，姿態(tài)雍容，與天都峰之險絕迥然不同。一路行來，或險或秀，或霧或晴，黃山之美，藏于變幻，妙在天成。</p><p class="ql-block"> 休息片刻，雄心復(fù)起，欲上蓮花峰，遂復(fù)上路。至山腳問途，人言若上蓮花，再往北海過夜，恐需晚八點后。同游人心生怯意，畏山高途遠(yuǎn)；余亦大病初愈，恐體力不支，遂掉頭經(jīng)玉屏峰下山。行至半程，前尚艷陽高照，忽濃霧迎面而來，霧中細(xì)雨飄至，淅淅嗦嗦，忙尋山洞避雨，此時方知農(nóng)家所言不虛，黃山之天，變幻莫測，非常人能解也。</p><p class="ql-block"> 時隔三十載，余復(fù)上黃山。此時與彼時迥異，有纜車上下。至山底欲乘纜車，然天不作美，臺風(fēng)過境，風(fēng)雨交加。正欲回府，風(fēng)雨稍停，管理員言纜車可行，余購票登車。纜車浮于云霧之間，下視黃山偶露崢嶸，正慶幸天公解我意，忽風(fēng)雨大作，纜車左右搖擺，險象環(huán)生?？耧L(fēng)呼嘯，暴雨傾盆，纜車欲上而風(fēng)阻之，似有傾覆之感，嘩嘩作響。余心驚膽戰(zhàn)，緊握把手，纜車艱難上行，終至山巔，風(fēng)雨稍歇。余腳踏山徑，但見千萬飛瀑潑天而下，真奇觀也！無臺風(fēng)，何有此奇景？順路而行，不知所往，問途方知已是北海，橫行可經(jīng)玉屏峰下山。褲濕纏腿，舉步劇痛，然路途尚遠(yuǎn)，只得咬牙跳行數(shù)階，歇片刻，復(fù)又跳行，及晚方至山下，疲憊不堪。</p><p class="ql-block"> 此番重游，有如歷險，然正如王臨川于《游褒禪山記》所言，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yuǎn)，而人之所罕至焉。而黃山豈是不可再來？四時景異，縱使十登之，也不為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