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晨滑屏，朋友的立春問候圖片躍然對話框，一枝粉云悄然撞入眼簾——非盛極之濃艷，禁不住讓我幻想著初綻時那抹柔潤的粉，裹著清冽露氣，花瓣邊緣浮著微光，似被春氣輕輕呵暖。枝條斜逸而來，幾粒花苞緊攥小拳，新葉嫩得能沁出水珠。恰似指尖將觸未觸，又悄然收回，唯恐驚擾了這初醒的春意。門邊日歷翻至2月4日，朱砂小字端然印著“立春”，下方一行清雋小楷：“春歸萬物蘇，人安諸事順”。我低低念出，聲息輕如拂過凍土的風(fēng)——可不是么？昨日尚裹厚圍巾縮頸而行，今晨風(fēng)里已悄然松動，柳梢浮起一層毛茸茸的青影，不是綠，是春在試妝，在落筆，在天地間寫下第一個溫潤的起勢。</p> <p class="ql-block"> 立春，是二十四節(jié)氣之首，是冬盡春來的“開門紅”。它不擂鼓、不燃炮，只以靜默之姿，輕輕抹去寒冬的句點(diǎn)，落下一枚嶄新的逗號。古人云：“立，始也；春，生也?！彼淖秩绶N，落進(jìn)時光的凍土，便萌出最本真的歡喜：冷硬退場，柔軟登臺；蟄伏松動，萌動初生。幼時聽老人講，立春之刻，北斗斗柄悄然回轉(zhuǎn)，指向寅位，于是人間有了春正、歲首、打春、咬春……名目雖多，皆因心熱如爐。鞭打泥牛，春餅卷春，蘿卜咬得清脆作響——所求非飽腹，實(shí)為將天地初生的“生發(fā)之氣”，一口一口，鄭重嚼進(jìn)肺腑。如今鞭聲杳然，春餅猶溫，蘿卜清脆如舊，只是我們咬得更輕了，像怕驚了那點(diǎn)怯生生、卻無比篤定的生機(jī)。</p> <p class="ql-block"> 然春氣雖至，亦須“接得住”。前日翻檢舊筆記，瞥見一行潦草字跡：“立春三忌：衣脫太早、飯吃太飽、氣生太急?！碑?dāng)時莞爾，笑己拘謹(jǐn)；今方知其深意——前日貪暖換薄衫，傍晚風(fēng)過頸后，涼意如針，入夜竟咳了兩聲；昨見春筍初上市，心喜難抑，連食三塊腌篤鮮，半夜胃中咕嚕翻騰，似有小春蟲在腹中試探著伸展腰肢。原來春非單方面奔涌而來，它亦在叩問：你可松了肩？緩了步？柔了心？多捂一層衣，是予身體以溫潤的過渡；少添一箸食，是為脾胃留出吐納的余地；遇事深吸一氣，是讓肝氣循著柳條舒展的弧度，從容向上，不滯不郁。今晨路過小園，見阿婆蹲在墻根，小鏟輕叩凍土，碎泥如雪，薺菜籽悄然入懷，覆以薄土，再澆一小瓢清水。水沁而下，土面浮起細(xì)密漣漪，仿佛春正以最謙卑的筆跡，在大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我靜立未語，忽而徹悟：“春歸萬物蘇”，未必是驚雷裂空、萬木爭發(fā)；有時，它只是一個人俯身的弧度，一瓢水落下的微響，一枝粉云，在窗邊不聲不響，卻不可撼動地開了。人安，非萬事無瀾，而是心能應(yīng)和節(jié)氣的呼吸，不搶、不拖、不慌；諸事順，非風(fēng)平浪靜，而是深知——只要土尚溫，種已埋，那枝粉云似的春意，便永遠(yuǎn)在來的路上，篤定，從容，不可阻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