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第二章 </b></p><p class="ql-block"><b>開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 金川灣</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開元二十五年的春，是被冶峪河的春水催來的，來得猝不及防，又轟轟烈烈，一夜之間，便把整個冶峪河谷裹進了溫柔的春意里。冬日里凝結(jié)的冰雪盡數(shù)消融，冶峪河的水漲了些，不再是冬日里那副瘦窄干枯的模樣，帶著山間融化的雪水，裹著崖壁上草木抽芽的清香，繞著金川灣的赭紅崖壁緩緩流淌，水流清澈見底，能清晰地看到河底圓潤光滑的卵石，能看到游來游去的小魚小蝦，偶爾有幾片剛抽芽的柳葉。</p><p class="ql-block">剛綻放的桃花瓣落在水面，隨波逐流，像一葉葉小小的扁舟，悠悠蕩蕩，向著遠(yuǎn)方漂去，為這清冷的河水，添了幾分溫柔的春意。河谷兩岸的桃杏樹，像是約好了一般，一夜之間便開了花，粉的、白的花瓣疊著層，密密匝匝地壓彎了枝頭，像一團團絢爛的云霞，鋪滿了河谷兩岸，風(fēng)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鋪了滿坡的錦繡，落在石窟前的青草地上，落在崖壁的石縫里，落在冶峪河的水面上，連空氣里，都浸著清甜的花香，沁人心脾，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沉醉在這春日的美好里，連心頭的焦躁，都被這溫柔的春意撫平。</p><p class="ql-block">道安拄著一根棗木拐杖，一步一步，慢慢爬上崖壁旁的腳手架，拐杖敲在厚實的松木板上，發(fā)出“篤、篤、篤”的聲響，沉穩(wěn)而緩慢，在靜謐的河谷里回蕩，像是在細(xì)數(shù)著二十五年的光陰，二十五年的堅守。這根拐杖是慧能前年上山砍的老棗木，紋理堅硬，質(zhì)地細(xì)密，被慧能精心打磨了數(shù)月，磨得光滑發(fā)亮，杖頭還被慧能用心刻了一個小小的“佛”字，雖刻工簡陋，線條略顯稚嫩，卻格外用心，藏著弟子對師父的敬重與牽掛。</p><p class="ql-block">二十五年的光陰，像一把最鋒利、最無情的刻刀，把曾經(jīng)挺拔健朗、眼神堅毅的道安，雕成了一尊枯木般的老僧：他的頭發(fā)與胡須早已在多年前便白如霜雪，若是不剃度，怕是早已披散及腰，像蓋了一層薄雪在肩頭；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縱橫交錯，藏著二十五年的風(fēng)霜，藏著二十五年的勞頓，藏著二十五年的執(zhí)念，每一道皺紋里，都刻著故事，刻著艱辛，刻著堅守；他的背駝得很厲害，像一座彎彎的石橋，每走一步，都要借著拐杖的力量，才能穩(wěn)住身形，不至于摔倒，唯有雙眼，依舊清澈明亮，像冶峪河的春水，透著虔誠，透著堅定，透著一絲即將得償所愿的溫柔與欣慰，那是歷經(jīng)二十五年艱辛，終于要看到希望的光芒。</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雙手了。當(dāng)年的手，雖瘦削，卻干凈利落，握筆穩(wěn)當(dāng)，扶鑿有力，能在石面上勾勒出清晰工整的朱砂字跡，而如今，他的指關(guān)節(jié)腫大變形，像一個個小小的石疙瘩，突兀地立在手指上，那是常年握筆、扶鑿、摸石，被歲月與硬石反復(fù)打磨出來的；手心與指尖，布滿了厚厚的繭子，硬得像石頭，用刀子劃一下都未必能破，繭子下，是數(shù)不清的細(xì)小疤痕，舊疤疊著新疤，層層疊疊，那是被鏨子劃傷、被石屑硌傷、被寒風(fēng)吹裂、被酷暑曬裂的印記，早已與皮肉融為一體，成了他二十五年刻石造佛的最好證明，成了他堅守佛法的最好勛章?？僧?dāng)他的指尖觸到崖壁上的經(jīng)文時，卻忽然變得格外輕柔，像撫摸著初生的嬰兒，小心翼翼，帶著萬般的珍視與疼愛，仿佛那不是冰冷的、沒有生命的石頭，而是有溫度、有生命、有靈魂的生靈，是他二十五年心血的凝聚，是三階教法脈的延續(xù)。</p><p class="ql-block">“師父，您慢點，扶著我，小心腳下的木板滑，春日里返潮，木板上沾了露水，滑得很?！被勰芸觳缴锨?，伸手穩(wěn)穩(wěn)扶住道安的胳膊，語氣里滿是關(guān)切，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生怕道安一個趔趄，摔下腳手架，他的手掌寬厚而有力，緊緊扶著道安的胳膊，像一根堅實的拐杖，為道安保駕護航。如今的慧能，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扎著小揪、邁著小短腿跑著送經(jīng)卷的稚嫩沙彌了，四十六歲的他，身材魁梧，肩寬背厚，眉宇間是歲月沉淀的沉穩(wěn)與堅毅，眼神里藏著歷經(jīng)世事的淡然與堅定，僧袍穿在身上，自有一番住持的氣度與威嚴(yán)，讓人忍不住心生敬重。這二十五年，他跟著道安，守著這方崖壁，校經(jīng)卷、督工匠、護石窟，打理著大大小小的瑣事，從一個懵懂的孩童，長成了一個沉穩(wěn)的僧人，早已接過了道安身上的擔(dān)子，成為了他最得力的助手，最貼心的弟子，卻始終守著弟子的本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對道安，永遠(yuǎn)恭敬，永遠(yuǎn)孝順，永遠(yuǎn)貼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腳手架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副簡陋的樣子了，二十五年里，修了又補，補了又修，松木板換了一批又一批，麻繩換了一捆又一捆，如今的腳手架，鋪了厚厚的松木板，木板之間拼接緊密，縫隙被用麻線與泥土封死，走在上面，穩(wěn)穩(wěn)的，不晃也不響，能容下十幾個人同時在上面作業(yè)，為了讓這腳手架更穩(wěn)固，石匠們還在崖壁上鑿了石孔，把松木柱牢牢地嵌在石孔里，與崖壁融為一體，任憑風(fēng)吹雨打，也穩(wěn)如泰山。道安被慧能扶著，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崖壁中央，彌勒大佛的蓮臺旁，緩緩?fù)Ｏ铝四_步，他微微喘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角的細(xì)汗，目光緩緩抬起，望向那尊即將完工的彌勒大佛，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淚光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始終沒有掉下來，二十五年的艱辛，二十五年的堅守，二十五年的期盼，在這一刻，盡數(shù)涌上心頭，化作了眼中的溫?zé)帷?lt;/p><p class="ql-block">仰起頭，便是那尊歷經(jīng)二十五年鑿刻，即將完工的彌勒大佛，通高四丈六尺六寸，結(jié)跏趺坐于層層疊疊的蓮臺之上，蓮臺的蓮瓣刻得栩栩如生，脈絡(luò)清晰，層層舒展，仿佛風(fēng)一吹，便會輕輕顫動，宛若真蓮綻放，蓮臺的邊緣，還刻著精致的卷草紋，線條流暢自然，宛若天成。佛像的面容，是嚴(yán)格照著三階教的儀軌刻的，飽滿圓潤，顴骨微微凸起，鼻梁高挺，線條柔和，嘴唇微張，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悲憫的笑，仿佛俯瞰著世間萬物，包容著所有的苦難與歡喜，眼神的輪廓柔和，仿佛能撫平人心所有的焦躁與不安，給人以溫暖與力量。佛像的耳朵垂肩，輪廓圓潤，眉目柔和，身披袈裟，衣袂飄飄，袈裟的褶皺刻得流暢自然，層層疊疊，像是被風(fēng)吹起，帶著一絲靈動，唯有雙眼，依舊是空白的，那是留著點睛的，是造佛最后的一步，也是最神圣的一步，點睛開眼，佛像便有了靈，有了魂，便能護佑一方水土，一方眾生，這是二十五年堅守的最終歸宿，是刻石造佛最莊嚴(yán)的儀式。</p><p class="ql-block">這尊佛，耗了道安與眾人二十五年的光陰，二十五年的心血，二十五年的堅守，二十五年的期盼。二十五年里，崖下的草棚換了三副，從最初的竹篾茅草，到后來的松木茅草，再到如今的青磚茅草，越來越堅固，越來越遮風(fēng)擋雨，成了他們在這河谷里的家；鏨子鑿子用壞了上百把，鐵錘砸裂了十幾柄，磨石磨得平了又換，換了又平，堆在崖下的廢工具，早已堆成了小山；二十五年里，當(dāng)初的二十三個石匠，走了，老了，死了，有的在鑿刻時不慎墜崖，摔成了重傷，再也不能握鑿刻石，有的在抵御山匪侵?jǐn)_時被砍傷，落下了終身殘疾，有的積勞成疾，倒在了崖下的石案旁，再也沒起來，如今剩下的，只有七個年過花甲的老人，還有他們帶出來的十幾個徒弟，子承父業(yè)，徒承師業(yè)，繼續(xù)著這份刻石造佛的事業(yè)，把這份堅守，代代傳承；二十五年里，道安與慧能，守著這方崖壁，沒回過一次長安，沒見過一次故人，沒享過一天清福，日日與經(jīng)卷為伴，與石佛為鄰，與石匠為伍，把最好的年華，最珍貴的時光，最堅定的執(zhí)念，都刻進了這赭紅的石壁里。</p><p class="ql-block">十六萬字的三階教經(jīng)文，字字入石，筆力透石，橫豎撇捺，皆藏著佛法的莊嚴(yán)，成為后世罕見的孤本，在崖壁上，靜靜流淌，等著后人解讀，等著后人傳承，等著后人瞻仰。</p><p class="ql-block">“慧能，朱砂?！钡腊驳穆曇?，帶著歲月的沙啞，卻格外清晰，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與顫抖，這是他二十五年來，最期盼的一刻，今日，終于要來了，師父的囑托，終于要實現(xiàn)了，三階教的法脈，終于要在這石上，永世流傳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慧能連忙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巧的朱砂盒，盒子是上好的檀木所制，紋理細(xì)膩，香氣淡雅，盒面上還雕著簡單的蓮紋，精致而素雅，里面是研磨得最細(xì)膩的辰砂，摻了一點上好的麝香，紅得艷烈，凝得稠厚，不會輕易化開，這是他特意準(zhǔn)備了數(shù)月的朱砂，為的就是這神圣的點睛時刻。他又小心翼翼地遞過一支羊毫細(xì)筆，筆桿細(xì)而直，是精選的湘妃竹所制，筆頭軟而韌，是用剛出生的小羊羔的羊毛制成，吸墨性極好，筆觸細(xì)膩，是專門用來為佛像點睛的，不敢有半分將就，不敢有半分馬虎。他的指尖微微發(fā)顫，不是害怕，而是激動，是敬畏。</p><p class="ql-block">點睛是造佛的收尾，是佛法落地的象征，是最神圣的儀式，容不得半分差錯，一點定乾坤，佛眼開，便有了靈，便有了魂，這是二十五年堅守的最終意義，是所有人心血的凝聚。</p><p class="ql-block">道安抬手，接過那支羊毫細(xì)筆，指尖觸到微涼的湘妃竹筆桿，心中的激動漸漸平復(fù)，化作了一股極致的平靜與虔誠?；勰苌锨埃⑽⒐?，小心翼翼地為他蘸滿了朱砂，朱砂汁裹著筆頭，紅得耀眼，像一團跳動的火焰，在春日的陽光下，格外奪目。道安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翻涌著二十五年的情緒，有艱辛，有委屈，有迷茫，有堅守，有期盼，有激動，最后都化作一股平靜而堅定的力量，聚在手腕上，聚在筆尖上，他的手臂，微微有些顫抖，那是歲月的無力，也是激動的使然，可當(dāng)筆尖對準(zhǔn)佛像的左眼時，卻忽然穩(wěn)了，穩(wěn)得像崖壁上的石頭，沒有半分晃動，仿佛與這方崖壁，與這尊佛像，融為一體，他的眼中，唯有佛像的眼縫，唯有那一點朱砂，唯有心中的佛法。</p><p class="ql-block">筆尖落下，輕輕一點，朱砂汁落在佛像的眼縫里，像一滴紅淚，嵌在赭紅的石面上，艷得刺眼，卻又格外和諧，與佛像的面容，融為一體，沒有半分突兀。</p><p class="ql-block">就在這一點落下的剎那，天空中忽然傳來一聲清越的鶴唳，高亢，悠揚，穿透了河谷的風(fēng)，穿透了歲月的塵，在金川灣的上空久久回蕩，清越的聲響，像是來自天外的梵音，莊嚴(yán)而神圣。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只白鶴，通體雪白，翅尖沾著一點墨黑，像一朵飄在天空的云，從云層里俯沖而下，繞著石窟的崖壁盤旋三圈，翅膀扇動的氣流，吹得腳手架上的木板輕輕晃動，吹得崖下的桃花瓣、杏花瓣簌簌飛舞，像一場盛大的花雨，落在佛像的蓮臺上，落在崖壁的經(jīng)卷上，落在在場的每一個人身上，溫柔而美好。陽光恰好穿透云層，撥開薄霧，斜斜地照下來，落在佛像的眉間白毫處，那處刻得微微凸起，光滑圓潤，陽光一照，便折射出耀眼的金光，漫過佛像的面容，漫過崖壁的經(jīng)卷，漫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整個金川灣，仿佛都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佛光里，溫暖，莊嚴(yán)，神圣，連風(fēng)都停下了腳步，連河水都放緩了流淌，仿佛天地間，唯有這尊大佛，唯有這方崖壁，唯有這神圣的時刻。</p><p class="ql-block">“阿彌陀佛——”道安與慧能同時雙手合十，躬身行禮，聲音低沉，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帶著二十五年的虔誠，帶著對佛法的敬畏，在河谷里回蕩，在場的所有石匠，無論是白發(fā)蒼蒼的老人，還是年輕力壯的徒弟，都紛紛放下手中的工具，跪倒在地，對著佛像行三叩九拜之禮，眼角都凝著淚光，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有的石匠，甚至泣不成聲，二十五年的心血，二十五年的堅守，二十五年的期盼，今日，終于得償所愿。那些逝去的同伴，那些熬過的苦難，那些刻進石紋的日夜，那些流過的汗水與淚水，都在這一刻，有了歸處，有了意義。他們或許不懂什么三階佛法，不懂什么經(jīng)卷義理，卻知道，自己用雙手，用一生，用二十五年的光陰，鑿出了一尊佛，刻下了萬卷經(jīng)，這是積了萬世的功德，是值得用一生去驕傲的事情，是值得代代相傳的榮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他們都看到了，都看到了啊?！钡腊草p聲說，聲音里帶著哽咽，淚光終于忍不住，從眼角滑落，順著臉上的溝壑，緩緩流淌，滴落在石面上，暈開小小的濕痕，那是激動的淚，是欣慰的淚，是釋懷的淚。他知道，那些逝去的師父、師兄、石匠同伴，都在天上看著，看著這尊立在崖壁上的佛，看著這刻滿經(jīng)文的石壁，看著他們守著初心，完成了承諾，完成了使命，他們的在天之靈，定能安息，定能欣慰。</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河谷口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整齊而有序，打破了金川灣的寧靜，卻不顯得突兀，反倒像是為這場神圣的儀式，添了一段悠揚的伴奏。馬蹄聲清脆，節(jié)奏均勻，不似山匪的雜亂，也不似鄉(xiāng)野村民的散漫，帶著一股官威，卻又不失溫和，顯然是官府的人馬?；勰馨櫫税櫭?，俯身從腳手架的縫隙往下望，只見一行身著官服的人馬，沿著冶峪河的河岸走來，為首的人身穿緋色官袍，腰系玉帶，頭戴烏紗帽，騎著一匹白色的高頭大馬，身姿挺拔，氣度不凡，身后跟著十幾個隨從，個個腰佩刀劍，神情肅穆，步伐整齊，一看便知是朝廷的官員，而且官位不低。</p><p class="ql-block">“師父，是官府的人?！被勰艿穆曇衾铮瑤е唤z不易察覺的警惕，低頭在道安耳邊輕聲說道，語氣里藏著一絲不安。武周時期禁教的陰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二十五年，雖然后來李唐復(fù)辟，中宗復(fù)位，玄宗登基，朝廷漸漸解禁三階教，不再大肆打壓，可對官府，他們始終存著一份戒心，一份不安，生怕多年的心血，毀于一旦，生怕這刻滿經(jīng)卷的崖壁，被官府鑿毀，生怕這尊剛刻成的大佛，被官府推倒。</p><p class="ql-block">道安卻很平靜，抬手輕輕理了理身上的僧袍，褶皺的僧袍，被他理得整整齊齊，沒有半分凌亂，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惶恐，沒有半分不安，唯有一份歷經(jīng)世事的淡然與堅定。他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望向河谷口的方向，眼神溫和，卻帶著一股底氣，一股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底氣：“佛法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何須避忌？我們刻經(jīng)造佛，非為謀利，非為揚名，只為守護法脈，普度眾生，官府來了，又有何懼？該來的，總會來的，坦然面對便是，若他們真要毀佛鑿經(jīng)，我便以死相護，絕不退讓。”</p><p class="ql-block">說罷，他拄著拐杖，由慧能小心翼翼地扶著，一步一步，慢慢走下腳手架，步伐沉穩(wěn)，沒有半分慌亂，脊背挺得筆直，哪怕身形佝僂，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屈的氣節(jié)，仿佛走向的不是未知的官府，而是熟悉的佛堂，走向的不是未知的命運，而是心中的佛法。</p><p class="ql-block">為首的官員早已翻身下馬，站在石窟前的空地上，正仰著頭，望著崖壁上的大佛，眼中滿是震撼，滿是贊嘆，連嘴邊的胡須，都微微顫動著，久久不能言語，他見過無數(shù)的佛像，見過無數(shù)的古跡，卻從未見過如此莊嚴(yán)、如此慈悲、如此栩栩如生的石佛，更未曾想過，在這偏遠(yuǎn)的冶峪河谷，竟藏著這樣一處瑰寶。他見道安與慧能走來，便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道安身上，上下打量著這位枯木般的老僧，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看著他滿頭的白發(fā)，看著他眼中的虔誠與堅定，看著他手上厚厚的繭子與疤痕，眼中的震撼，又多了幾分敬佩，幾分動容，幾分感慨。</p><p class="ql-block">“貧僧道安，見過大人?！钡腊蔡?，合十行禮，動作緩慢，卻一絲不茍，透著出家人的恭敬與從容，沒有半分諂媚，沒有半分惶恐。</p><p class="ql-block">官員連忙上前，快步走到道安面前，抬手扶起道安，不敢受他全禮，隨后拱手回禮，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敬佩，幾分激動：“本官韋濟，現(xiàn)任京兆府尹。久聞金川灣有高僧鑿經(jīng)造佛，歷時二十余載，今日途經(jīng)此地，特來瞻仰，沒想到竟有如此莊嚴(yán)圣像，如此浩繁經(jīng)卷，實乃大唐之幸，佛法之幸，天下之幸！”</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韋濟是當(dāng)朝名臣，詩文書畫皆精，為人正直清廉，體恤百姓，素來敬重潛心向佛、堅守初心之人，早聽聞關(guān)中冶峪河畔，有三階教僧人避世鑿經(jīng)造佛，歷時二十余載，不曾間斷，今日親眼所見，才知百聞不如一見……</p><p class="ql-block">一座四丈六尺六寸的大佛，莊嚴(yán)慈悲，栩栩如生，眉眼間的悲憫，能撫平人心所有的焦躁；十六萬字的經(jīng)文，筆力雄健，章法嚴(yán)謹(jǐn)，字字入石，橫豎撇捺，皆藏著書法的風(fēng)骨，佛法的莊嚴(yán)；二十五年堅守，初心不改，在這偏遠(yuǎn)的河谷里，默默鑿刻，不為名利，只為守護法脈，這份執(zhí)念，這份虔誠，這份毅力，世間少有，怎能不讓他心生敬佩，心生動容？</p><p class="ql-block">“大人過獎了。”道安淡淡一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蓮花，溫和而慈祥，“貧僧不過是守著師父的遺愿，領(lǐng)著弟子與石匠，做了該做的事。二十五年鑿刻，無他，唯初心爾，不敢居功。”</p><p class="ql-block">“二十五年，何其不易！”韋濟走到崖壁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經(jīng)文，字跡方正飽滿，筆力透石，唐代楷書的風(fēng)骨，盡顯其中，觸感粗糙，卻又帶著一股厚重的力量，仿佛能感受到二十五年前，石匠們鑿刻的艱辛，能感受到道安師徒的堅守，他的語氣里滿是感慨，滿是敬佩，“武周時期，三階教遭禁，百塔寺被毀，經(jīng)卷盡焚，天下三階教弟子或遭打壓，或被迫還俗，或流離失所，貧僧竟能帶著殘卷，遁入深山，堅守二十五年，鑿經(jīng)造佛，護住法脈，這份毅力，這份虔誠，這份堅守，世間少有！本官自愧不如！”</p><p class="ql-block">他轉(zhuǎn)頭望向道安，眼中滿是動容，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一字一頓地說：“師父放心，如今圣朝開明，玄宗皇帝勵精圖治，推崇佛法，體恤眾生，三階教早已解禁，朝廷素來鼓勵佛法傳承，護持文物古跡，絕不容許有人再打壓佛法，再損毀古跡。本官今日回去，便即刻上奏陛下，請求撥款保護這金川灣石窟，派專人看守，修繕周邊道路，建寺造院，讓這經(jīng)卷佛像，永久流傳，讓三階教的佛法，普度眾生，澤被萬民，讓后人都能瞻仰這份神圣，傳承這份堅守！”</p><p class="ql-block">道安聞言，眼中終于泛起淚光，這是激動的淚，是欣慰的淚，是釋懷的淚，他再次躬身，深深一拜，聲音哽咽，帶著二十五年的期盼，帶著無盡的感激：“多謝大人！貧僧代表三階教所有弟子，謝大人護持之恩！謝朝廷體恤之恩！這石上經(jīng)卷，崖上大佛，終于能得見天日，永世流傳了！二十五年的堅守，終究沒有白費！師父的囑托，終于實現(xiàn)了！”</p><p class="ql-block">韋濟連忙扶起道安，笑著說道：“師父不必多禮，保護文物，傳承佛法，安撫民心，乃本官的職責(zé)所在，乃朝廷的本分所在。這金川灣石窟，是大唐的文化瑰寶，是佛法的莊嚴(yán)象征，是世間難得的藝術(shù)珍品，是無數(shù)人用心血與堅守鑄就的奇跡，理當(dāng)護持周全，讓后世子孫，都能瞻仰其風(fēng)采，傳承其精神，讓這份跨越千年的堅守，永世流傳?！?lt;/p><p class="ql-block">夕陽西下，余暉灑在金川灣的崖壁上，給大佛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給經(jīng)文描上了一道柔和的光暈，整個金川灣，都被籠罩在一層溫暖而莊嚴(yán)的霞光里，花香彌漫，佛韻悠長，冶峪河的水，緩緩流淌，帶著花香，帶著佛韻，帶著希望，繞著金川灣，奔向遠(yuǎn)方，奔向歲月的長河。韋濟在石窟前又流連了許久，細(xì)細(xì)觀賞了經(jīng)卷與佛像，與道安探討了些許佛法與刻石工藝，對道安的學(xué)識與虔誠，更是敬佩不已，直至暮色漸濃，才依依不舍地告別，臨走前，又再三叮囑，定會盡快上奏陛下，護持這金川灣石窟。</p><p class="ql-block">馬蹄聲漸漸遠(yuǎn)去，消失在河谷的盡頭，只留下一串淡淡的煙塵，與空氣中的花香交織在一起。道安與慧能站在石窟前，仰望著崖壁上的大佛，佛眼初開，慈悲俯瞰，風(fēng)吹過，花瓣落在他們的肩頭，落在大佛的蓮臺上，落在經(jīng)卷的石紋里，溫柔而美好。二十五年的艱辛，二十五年的堅守，終于在這一刻，化作了圓滿，化作了希望，化作了石上永恒的蓮華。</p><p class="ql-block">“師父，我們成了，終于成了?！被勰艿穆曇?，帶著哽咽，眼中的淚水終于掉了下來，這是激動的淚，是釋懷的淚，二十五年的艱辛，二十五年的堅守，今日，終于有了圓滿的結(jié)局，師父的囑托，終于實現(xiàn)了，三階教的法脈，終于在這石上，永世流傳了。</p><p class="ql-block">道安抬手，輕輕撫摸著崖壁上的石紋，指尖的繭硌著石面，暖得燙人，他緩緩點點頭，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釋然的笑，那是二十五年里，最輕松、最欣慰的笑，像春日里的陽光，溫暖而明亮，像冶峪河的春水，溫柔而清澈。</p><p class="ql-block">“成了?！彼p聲說，一字一頓，透著千鈞的重量，透著無盡的釋然，“佛法入石，石不朽，法不滅。這石上蓮華，終于開了?！?lt;/p><p class="ql-block">冶峪河的水，依舊緩緩流淌，帶著花香，帶著佛韻，帶著希望，繞著金川灣，奔向遠(yuǎn)方，奔向歲月的長河。崖壁上的大佛，靜靜端坐，慈悲俯瞰，崖壁上的經(jīng)文，字字生輝，靜靜流淌，在開元的春風(fēng)里，守著一方水土，護著一方眾生，開始了跨越千年的凝望，開始了跨越千年的守護，等待著后人的發(fā)現(xiàn)，等待著后人的傳承，等待著那千年不滅的光芒，在歲月里，靜靜綻放，永世流傳。</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