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臘月馬年.穿月時空想起了方言、院墻與一代人的來路。中原省會的風(fēng)，吹過青磚院墻時，是分層次的。老城區(qū)的胡同里飄著正宗中原方言，粗糲、敞亮、帶著煙火氣的卷舌與拖腔，是這座城根子里的腔調(diào)；而在城市腹地那幾處圍得嚴實、門崗肅立的大院里，說話聲是另一種味道——中原普通話，字正腔圓，尾音輕淺，離京腔不遠，離本地土話很遠。</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圖片A1</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座城的大院，明明白白分作三類：省委大院、省政府省直機關(guān)大院，再就是部隊大院。三類院落，三種氣場，三種自成體系的子弟文化，卻又在時代的縫隙里彼此照面、暗中往來，唯獨與墻外胡同里的本地子弟，隔著一道看不見卻堅不可摧的墻，少有交集，連口音都成了天然的界碑。</span></p> <p class="ql-block"><b>圖片原創(chuàng)△</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這些大院里長大的孩子，天生就不是“本地人”。父母多半不是中原籍貫，要么是部隊轉(zhuǎn)業(yè)落地，要么是外省調(diào)干入省，隨機關(guān)建制扎根在省會。家里的飯桌、單位的會場、大院的街巷，通行的從來不是胡同里的正宗方言，而是被中原口音輕輕裹過的普通話——不標(biāo)準(zhǔn)，卻規(guī)整，是體制內(nèi)、軍營里帶過來的語言習(xí)慣，也是我們這群子弟刻在骨子里的身份標(biāo)識。</span></p> <p class="ql-block">圖片原創(chuàng)△</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聽不懂胡同里的俚語，胡同的孩子也覺得我們說話“侉”“裝”“不像本地人”。院墻內(nèi)外，方言就是鴻溝，口音就是陣營，不用劃分，自然疏離。</span></p> <p class="ql-block">A1△</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類大院之間，卻自有默契。省委大院的穩(wěn)，省政府省直機關(guān)大院的實，部隊大院的硬，氣質(zhì)不同，卻同屬一個圈層、一種背景、一段被時代反復(fù)拉扯的命運。父輩們在會議上碰面，在運動里站隊，在干校里共苦，我們這些半大的孩子，便跟著在球場、禮堂、家屬區(qū)的空地上廝混，分享著只有大院子弟才懂的秘密與惶恐。</span></p> <p class="ql-block">A1△</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難忘的是文革那些年。風(fēng)云驟變，父輩們一夜之間分了陣營。不少人家的父母，因護著老干部、成了?；逝?，命運急轉(zhuǎn)直下。我們尚在懵懂年紀(jì)，便跟著被打倒、被審查的父母，先下五七干校，在黃土地里刨食，住土坯房，喝粗茶，遠離城市與大院；緊接著又被一腳踢出去，支援鋼鐵大會戰(zhàn)，在高爐與煙塵里，跟著父輩做最粗重的活計，小小年紀(jì)便見慣了疲憊、沉默與隱忍。</span></p> <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從省會大院到干校，再到鋼鐵廠大會站，我們像被時代隨手拋起的石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卻始終不屬于那里。沒有同齡的玩伴，沒有熟悉的語言，沒有院墻的庇護，連“大院子弟”這層薄薄的身份，都在底層的煙火里被磨得模糊。</span></p> <p class="ql-block">A1△</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等風(fēng)波漸平，父輩們平反、歸隊，我們才拖家?guī)Э?、風(fēng)塵仆仆回到闊別多年的省會，回到那扇熟悉的機關(guān)大門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重回大院的那一刻，我們才第一次真正懂得“社會”二字。</span></p> <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再看這座城：胡同依舊，方言依舊，墻外的世界熱鬧如常，與我們無關(guān)；三類大院依舊，彼此往來依舊，中原普通話依舊，是我們唯一的歸屬。</span></p> <p class="ql-block">A1△</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是無根的子弟，生在中原省會，卻不屬于胡同的鄉(xiāng)土；父母來自五湖四海，我們卻也不算他鄉(xiāng)之客。我們的口音，是大院鍛造的混合體；我們的記憶，是干校的黃土、鋼廠的煙塵、大院的梧桐與大門拼接而成；我們的童年，跳過了無憂無慮，直接撞進了時代的褶皺里。</span></p> <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很多年，走南闖北，再聽到那口不土不洋的中原普通話，便會瞬間想起中原省會的那些大院——省委的莊重、省政府機關(guān)的規(guī)整、部隊的硬朗，想起三類文化交織的隱秘往來，想起院墻內(nèi)外截然不同的方言與人生，想起小小年紀(jì)便被迫看懂的世道人心。</span></p> <p class="ql-block">A1△</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一代人獨有的印記：生于大院，長于動蕩，歸于體制，口音是身份，院墻是邊界，而那段顛沛與歸來的歲月，成了刻在骨血里，再也抹不去的原鄉(xiāng)。</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