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文/淡墨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梅州興寧民俗“上燈”，是興寧人一年里最熱鬧喜慶的日子，素有“上燈大過年”的說法。伴著族中長輩的一聲聲“升燈嘍、升燈嘍”的唱禮聲，族人齊齊昂首，仰望一盞盞花燈緩緩升上祠堂廳梁。祠堂的花燈升得越多，表明此年的新?。卸。┰蕉?。</p><p class="ql-block"> 興寧人對添丁的祈盼刻入骨髓，這份執(zhí)念早已成為薪火相傳的精神圖騰，更是對血脈賡續(xù)、家族興旺的最深切祈愿。這份情結(jié)的由來，緣于客家先輩自中原輾轉(zhuǎn)南遷、扎根南粵山區(qū)，深諳丁旺方能家興財(cái)旺的生存智慧；而“燈”本是舊時(shí)朝廷中最具喜慶之意的祈福納祥吉物，身為正宗漢室后裔的客家人，便將“燈”與“丁”相融的文化根脈，深深根植于圍龍屋的煙火里，代代傳承延續(xù)至今。</p><p class="ql-block"> 為這一“丁、燈”火永續(xù)，扎花燈，便成了客家人的活態(tài)傳承手藝。</p><p class="ql-block"> 地處興寧南部、距市區(qū)七八公里的我的老家，先輩便是這扎燈技藝的匠人，后人更在世代相傳中，將這一技藝變作族人的傍身技能。</p><p class="ql-block"> 花燈雖為新年年后的“上燈”節(jié)而制，手藝人卻要在前一年花整整一年時(shí)間精工細(xì)琢。燈棚散后至十月，除農(nóng)忙下地耕作，其余時(shí)間他們均在屋里對著素紙琢磨，先描繪龍鳳花鳥魚蝶、祥云、仙女圖樣，再以細(xì)針密密扎孔，繼而描金繪彩；入十一月便開始削竹篾扎燈架；臘月則忙著裱糊畫紙、綴絨花球，再巧用物理原理引燈盞流轉(zhuǎn)。</p><p class="ql-block"> 我們族里的花燈分大、中、小三種規(guī)格，大中型銷量大，小型次之。遇添丁旺年，每戶人家，都能接到四五百盞花燈訂單。各家廳、房梁都架滿花燈的成品或半成品。大家忙得幾乎都忘記過年。這門手藝的收入，成了族人除了農(nóng)耕之外的另一筆主要經(jīng)濟(jì)來源。</p><p class="ql-block"> 我雖生長在有著做花燈傳統(tǒng)手藝的圍龍屋里，卻受特殊年代的影響，對這門傳統(tǒng)手藝一無所知。真正帶我認(rèn)識(shí)“上燈”習(xí)俗、花燈文化的，是隔壁大伯（花燈技藝傳承人）。</p><p class="ql-block"> 他家只生有兩個(gè)男孩，格外喜歡我家五姐妹，尤其疼愛最小的我，兒時(shí)總抱我坐她腿上逗樂。</p><p class="ql-block"> 記得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末，興寧城鄉(xiāng)恢復(fù)“上燈”習(xí)俗的頭一年。入秋后，每次放學(xué)路過他家門口時(shí)，總被他喚去看他扎花燈。那時(shí)的大伯，手里邊描圖扎架，嘴里邊哼客家山歌，性格開朗，笑聲盈屋。一日，我剛進(jìn)他家門，他便指著堆得半屋的竹篾念叨：“看來今年過年，怕是要守著燈架過了。訂單從正月初八排到二十，好時(shí)代來了，老丁新丁都能熱熱鬧鬧上燈了！”眉眼間藏著歡喜：“好多年沒這般熱鬧了，我曾以為這手藝要斷了，沒想到還能重喚生機(jī)?！?lt;/p><p class="ql-block"> 彼時(shí)的我懵懂不解?？偫p著他問東問西，大伯便邊忙活邊耐心地把祖輩傳下的花燈故事、上燈規(guī)矩一一講給我聽 ；總羨慕大伯的那雙巧手。一根長針、一把剪刀、一把刷子、一柄柴刀、一碗糨糊，再配上從屋背砍回來的竹子和素紙、金粉、顏料，經(jīng)他的手?jǐn)[弄一番，一盞盞栩栩如生的花燈便躍然眼前，隨著燈光流動(dòng)，燈體玲瓏、彩光四溢、游龍戲鳳、仙女飄飄，讓大人心生歡喜，令兒童歡呼雀躍。</p><p class="ql-block"> 記得當(dāng)年，看“上燈”的請燈隊(duì)伍，是最歡喜的事。因大伯帶領(lǐng)大人們忙著扎花燈，便叫孩子們?nèi)蝾^等候請燈隊(duì)伍。孩子們遠(yuǎn)遠(yuǎn)望見龍獅引路，鞭炮齊鳴、鑼鼓喧天的請燈長隊(duì)走來，便跑回屋里報(bào)喜。若恰逢同日上燈、添新丁的人家多，請燈隊(duì)伍就須在祠堂門前排隊(duì)，偌大的禾坪，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p><p class="ql-block"> 大伯則以請燈隊(duì)伍先到先安排的順序，按儀式說完“四句”吉言后，鄭重地將花燈交于請燈人之手。</p><p class="ql-block"> 隨著一盞盞花燈被接走，懸于各圍龍屋祠堂，成了其宗族代代相承的薪火。此時(shí)，大伯他們的心里，已不是一盞盞花燈的價(jià)錢，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歡喜與自豪。</p><p class="ql-block"> 我們自家本屋“上燈”日，族里的規(guī)矩是：在外工作的族人，那日一定要回家上燈；當(dāng)年若添新丁的人家多，便由“頭丁”主事接待龍獅，其他有添新燈的家庭共同分擔(dān)費(fèi)用；若族里無添新丁，祠堂則只掛盞大花燈，以示“丁”、“燈”脈相傳，并按規(guī)定輪值主事人。</p><p class="ql-block"> “上燈”日，天剛亮，主事上燈事宜的人家便先打開祠堂大門，在禾坪擺上八仙桌、椅，備好茶品、煙包、紅包、鞭炮等，接待龍獅 “參神、參灶”、舞龍舞獅表演、戲班唱戲；吉時(shí)，全族人齊聚祠堂，一齊拜過祖宗后，由大伯主持升燈儀式并唱禮升燈，族中男人配合新丁父親一起將花燈升至祠堂廳梁懸掛，升燈完畢，再將新丁的名字記入族譜。</p><p class="ql-block"> 記得添丁最多的年份，祠堂掛有十盞花燈。</p><p class="ql-block"> 而祠堂擺宴席，則按添新丁人家每家多少桌公平分配。</p><p class="ql-block"> 宴席設(shè)兩套：一套“點(diǎn)心”、一套“主食”。點(diǎn)心多為甜粄、臘味等。主食為雞炒酒、紅燜豬肉、釀豆腐、魚丸等。</p><p class="ql-block"> 對前來慶賀添丁、上燈之喜的客人，則用紅粄作為“等路”回禮。</p><p class="ql-block"> 晚上全族人聚在祠堂猜拳猜馬，喝酒、放鞭炮，共敘親情，共話未來。</p><p class="ql-block"> 到了“暖燈”節(jié)，所訂花燈已全部接走。全族人再聚祠堂，在大伯的主持下，設(shè)宴席謝祖宗智慧——讓后代成為扎花燈的手藝人。共祈新的一年添丁發(fā)財(cái)、風(fēng)調(diào)雨順。同時(shí)，大伯須在祖宗牌位前承諾，保證以十足的耐心與細(xì)致，帶領(lǐng)族里的人沉心鉆研技藝，讓老手藝煥發(fā)新光彩。最后，眾人與大伯一起取下花燈，把它放置禾坪點(diǎn)燃，讓有神的燈，暖化升騰，去照亮未來。</p><p class="ql-block"> 2017年熙和灣花燈樓獲吉尼斯世界紀(jì)錄認(rèn)證、</p><p class="ql-block"> 2018年興寧“上燈”被列入省非遺名錄，可把大伯給樂壞了。他說，興寧有那么多好事，都是有關(guān)“上燈”、“花燈”的，我們興寧人不僅要把它傳承好，還要不斷改進(jìn)花燈的制作工藝，讓它跟上時(shí)代的步伐。年逾七旬的他，便開始琢磨起電視里播出的各地的新穎時(shí)尚花燈，又融市里其他幾位老手藝人的花燈之長，對花燈進(jìn)行改良，賦予了更多現(xiàn)代元素，把素紙換成了有光紙；把里頭的煤油燈換成了電燈盞，徹底避免了舊時(shí)來不及添燈油而熄火的尷尬。</p><p class="ql-block"> 如今大伯已八十多歲高齡了，平日里跟著大兒子住在深圳。前年，他在電視上看到熙和灣旅游宣傳片里的花燈樓及市里相關(guān)以上燈、花燈為主題的推介活動(dòng)，興沖沖地給我打來電話，語氣里滿是笑意：“侄女啊，你啥時(shí)候帶我去看看那盞大花燈呀？”</p><p class="ql-block"> 我笑著打趣他：“大伯，莫不是你也想做一盞這么大的花燈？”</p><p class="ql-block"> 電話那頭傳來他更爽朗的笑聲：“老啦老啦，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這門手藝呀，就全靠你們這些后輩傳承下去了?！痹谒睦?，花燈不僅是客家人添丁祈福的信物，更是熠熠生輝的文化符號?？偱沃?，這一盞盞花燈的光能溫暖人間、客家丁脈能生生不息、扎花燈這門手藝代代相傳。</p><p class="ql-block"> 我滿懷敬意地應(yīng)下他的囑托，忙邀請道：“好的！大伯，先前總抽不出時(shí)間，一直沒能帶您去看那盞大花燈。你明年回來過年，我專程載你去。你放心，如今屋里幾位后生正跟著他們的阿爸學(xué)做花燈手藝呢，一心想著把您教給他們父輩的手藝好好傳承下去、發(fā)揚(yáng)光大。”大伯聽后，笑聲更響了。</p><p class="ql-block"> 去年春節(jié)，堂哥帶著大伯回興寧過年，我特意開車載著他們一家人，去熙和灣參觀了花燈樓、客家古民居群、客家婚嫁賞燈雕塑長廊。陪老人家重溫了一回?zé)狒[的上燈習(xí)俗。</p><p class="ql-block"> 上月，大伯聽聞興寧市政府決定2026年將圍繞“上燈”民俗，打造興寧市“上燈+”系列活動(dòng)，他又一次打來電話，不住地夸贊這一盛舉，一直重復(fù)說著感謝，感謝政府這般重視興寧的民俗文化宣傳，讓更多人能了解我們客家人的“上燈”文化，讓這盞客家花燈的璀璨光輝，能被更多人看見。我聽著他質(zhì)樸的語言和對上燈、花燈習(xí)俗的深厚情結(jié)，真誠地再次對他發(fā)出今年回家過年、“上燈”的邀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