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圖 / 文 睡著的水</p><p class="ql-block">美篇號 6139440</p> <p class="ql-block"> 趕早市回來，手里拎著兩樣不相干的食材：一袋奶油生菜，葉緣還沁著集市棚檐下的涼氣；一尾草魚，銀灰的脊背在透明袋子里泛著鈍光。像往常一樣，我將它們一并塞進冰箱備用，換上運動鞋便出了門。</p><p class="ql-block"> 這幾日天氣實在是好。風(fēng)不緊不慢地吹著，濾去了寒氣，只留下一種熨帖的、微微的暖，裹在人身上，如同披著一層看不見的軟綢。腳步不由得就輕快了，比平日多走了兩公里，背上微微有點發(fā)熱，也不覺得黏膩，倒像把肺腑都打開了似的暢快。在河邊隨意拉伸了幾下，看了一會粼粼的水光，磨蹭到午時才折返。</p><p class="ql-block"> 推開家門，屋里里靜悄悄的，只有廚房冰箱壓縮機發(fā)出低沉的、規(guī)律的嗡鳴，像一頭溫順的獸在沉睡中呼吸。我拉開冷藏室的門，燈光灑下的瞬間，目光便被那袋魚攫住了。它軟塌塌地側(cè)躺在那里，緊挨著一瓶紅褐的豆瓣醬，先前那點硬挺的、屬于江河湖海的生氣，已消散得無影無蹤。眼睛半閉著，蒙上了一層灰白的翳，仿佛瞌睡到極點卻又無法真正安眠。鱗片失去了光澤，是一種渾濁的、接近水泥的灰色。最觸目的是袋底積著的一灘血水，暈開在塑料袋膜上，曲曲折折，宛如誰用淡紅的墨水，在玻璃板上漫不經(jīng)心地畫了一幅抽象的地圖。</p><p class="ql-block"> 我下意識地關(guān)上門。冰涼的金屬把手硌著掌心，一個激靈，才猛地想起什么。彎腰，拉開下方的冷凍室。</p><p class="ql-block"> 一股凜冽的、干燥的寒氣撲面而來。在白熾燈冷峻的照耀下，我看到了我的奶油生菜。它們被妥帖地安放在一包凍餃子和幾支彩色冰棒之上，卻已面目全非。那原本嬌嫩的、仿佛掐得出水來的綠，此刻凝成了沉滯的墨綠，邊緣更是透著一種近乎腐敗的灰黑。厚厚的、茸毛似的白霜，嚴(yán)嚴(yán)實實地包裹了每一片曾經(jīng)舒展如裙裾的葉子。它們蜷縮著，脆弱得像深秋最后掛在枝頭、一觸即碎的枯葉，又像是被遺忘在時光夾縫里、脆薄泛黃的舊信箋。生機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嚴(yán)寒瞬間俘獲、定格，成了“冰凍”這個狀態(tài)蒼白而沉默的注腳。</p><p class="ql-block"> 我捧著這兩袋“錯位”的遺物，站在廚房中央瓷磚冰涼的光暈里，忽然感到一陣失重的茫然，夾雜著些微的荒謬。像一個糊涂的調(diào)度員，將奔赴不同終點的列車，引向了完全相反的軌道。</p><p class="ql-block"> 今天，我終究沒有用它們做菜。</p><p class="ql-block"> 我取出那袋魚，血水沉甸甸的，在袋底晃動。我將它傾入水池，暗紅的水流蜿蜒而下，旋渦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把魚身沖洗干凈，青白的魚肉暴露出來，失去了彈性。我將它擺進瓷盤，撒上蔥姜與料酒，仔細裹好保鮮膜。這一次，我拉開了冷凍室的門，將它送了進去——送進那個能讓時間停滯、能將一切突兀掩埋在純白寂靜里的、正確的歸宿。</p><p class="ql-block"> 然后，是那袋奶油生菜。我將這團冰疙瘩放進水池，擰開龍頭。水流嘩嘩，沖擊著堅硬的冰殼。這是一個緩慢的、近乎殘忍的解構(gòu)過程。冰層一點點消融、剝落，露出底下本質(zhì)已變的軀體。墨綠的葉片吸飽了水，卻再也無法挺立，癱軟成深深淺淺的褐，爛泥一般堆疊在一起，脈絡(luò)模糊不清。它不再有任何作為蔬菜的尊嚴(yán)與可能，只是一團即將被丟棄的、潮濕的植物殘骸。</p><p class="ql-block"> 我收拾干凈水池，擦干手。冰箱又恢復(fù)了低鳴，仿佛什么也不曾發(fā)生。冷藏室空了一塊，冷凍室也多了一盤等待久存的魚。窗外的陽光正烈，亮得晃眼。這個小小的、由一次心不在焉引發(fā)的錯置，就此被糾正了。生活沿著它應(yīng)有的、紋絲不亂的軌道繼續(xù)滑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