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北方的故鄉(xiāng),老槐樹下的搪瓷缸里,永遠泡著粗梗的大葉茶。葉片在渾濁的茶湯里沉沉浮浮,像極了祖父蹲在門檻上,一口煙一口茶的悠長時光。那茶是野路子的烈,帶著曬透了的日光氣,入喉便泛起粗糲的澀,卻在舌根漫開踏實的甜。就像故鄉(xiāng)的風,永遠帶著黃土的硬朗,卻在冬夜的炕頭,裹著最暖的煙火氣。</p> <p class="ql-block">后來客居博鰲,椰風里飄來的是另一種茶香。騎樓的茶鋪里,阿叔用粗陶壺燜著鳳凰單叢,蜜蘭香混著梔子的清甜,在潮熱的空氣里漫開。玻璃杯里的單叢條索緊結,沸水沖入時,葉片在盞中翻涌,像極了海邊的浪。入口是清潤的甘,帶著鳳凰山的云霧氣,沒有故鄉(xiāng)大葉茶的烈,卻多了幾分南國的軟。</p> <p class="ql-block">最是中秋夜,榕樹下擺開茶席。月光穿過氣根織就的簾,落在青瓷杯上,茶湯泛著琥珀色的光。我用帶來的槐花茶,換了阿婆的老白茶?;被ú璧那蹇?,混著老白茶的溫潤,在杯底撞出奇妙的滋味——那是故鄉(xiāng)的槐,與異鄉(xiāng)的榕,在茶湯里完成了一場溫柔的對話。阿婆說:“茶不分南北,暖到心里就是好茶?!?lt;/p> <p class="ql-block">原來無論南北,茶的本質(zhì)都是慰藉。故鄉(xiāng)的大葉茶,是祖父粗糙手掌里的安穩(wěn);博鰲的單叢,是阿婆笑眼彎彎里的熱忱?;睒湎碌奶麓筛祝诺椎那啻杀?,裝的都是歲月沉淀的溫良。就像我在異鄉(xiāng)的茶煙里,總能想起故鄉(xiāng)槐樹下的茶湯,那粗糲的澀里,藏著最踏實的暖;而在南國的清甜里,也慢慢生出了新的眷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再泡一壺槐花茶,看葉片在玻璃杯中舒展,槐香漫開時,仿佛又聽見祖父的聲音:“茶要趁熱喝,日子要踏實過。”原來所謂鄉(xiāng)愁,不過是在異鄉(xiāng)的茶里,喝出了故鄉(xiāng)的味;所謂安身,不過是在南北的茶湯里,都能找到妥帖人心的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