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根據(jù)文意網(wǎng)絡(luò)制圖》</span></p><p class="ql-block">晨光才剛舔破窗紙,十歲的成冰已經(jīng)端坐在書案前了。硯臺里的墨研得又濃又勻,像一汪小小的夜泊在青石凹里。他握著筆,腕子懸得穩(wěn)穩(wěn)的,正要落下第一個字,窗外忽然飄來賣貨郎悠長的吆喝:“磨剪子嘞——戧菜刀——”</p><p class="ql-block">筆尖頓了頓,一滴墨在宣紙上暈開,像一只突然睜開的黑眼睛。</p><p class="ql-block">成冰有些懊惱地擱下筆。這已是他連續(xù)第七天在此時被這吆喝打斷了。他推開窗,晨風(fēng)帶著市井的煙火氣撲面而來:對街饅頭鋪升起的白汽,橋頭漁人擔(dān)子里銀鱗的跳動,鐵匠鋪傳來的叮當(dāng)聲……這些聲音與景象織成一張熱鬧的網(wǎng),而他的書房,靜得像網(wǎng)外一粒孤獨的塵埃。</p><p class="ql-block">“成冰!”一聲清亮的呼喚將他拽了回來。同窗汪洙腋下夾著一卷書,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闖進(jìn)院來,眼睛亮得驚人,“快看我新得的帖子!”</p><p class="ql-block">汪洙比成冰大兩歲,是學(xué)堂里最有名的“小夫子”。他展開手中有些破損的紙卷,上面是工整卻略顯稚嫩的楷書:“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lt;/p><p class="ql-block">“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成冰輕聲念著最后兩句,眉頭微微蹙起。他回頭望了一眼窗外那個鮮活的世界——跛腳的老木匠正仔細(xì)地刨平一塊木板,花白的頭發(fā)上沾著金色的木屑;更遠(yuǎn)處,他的母親正在井邊捶打衣衫,水珠在她手臂上濺開細(xì)小的光。</p> <p class="ql-block">“汪兄,”成冰轉(zhuǎn)過身,指著窗外,“張木匠的手藝,能做出最精巧的魯班鎖;我娘親浣的衣,總帶著皂角的清香。他們……也都是‘下品’么?”</p><p class="ql-block">汪洙愣了一下。他順著成冰的手指望去,目光掠過街巷,沉默了片刻。他收起紙卷,忽然拉住成冰的手腕:“走,我?guī)闳€地方。”</p><p class="ql-block">兩個小小的身影穿過漸漸蘇醒的街市。賣花女挽著滿籃帶露的梔子,叫賣聲清甜;茶館里說書人醒木一拍,引來滿堂喝彩。汪洙的腳步停在城西一座略顯荒涼的院落前——那是廢棄的孔廟,斷壁殘垣間野草萋萋。</p><p class="ql-block">汪洙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徑直走到一面污損的墻壁前。墻上隱約可見炭筆寫就的字跡,風(fēng)雨侵蝕了大半,但那股不平之氣卻穿越時光撲面而來?!熬褪沁@里?!蓖翡ǖ穆曇糨p了下來,他撫過斑駁的墻皮,“去年冬日,我路過此地,見廟宇破敗如此,圣像蒙塵,心下難平。便尋來炭塊,在這墻上寫了幾句?!?lt;/p><p class="ql-block">成冰湊近細(xì)看,辨出斷斷續(xù)續(xù)的詩句:“……顏回夜夜觀星象,夫子朝朝雨打頭……多少公卿從此出,誰人肯把俸錢修?”</p><p class="ql-block">“那時我便想,”汪洙轉(zhuǎn)過身,晨光給他稚嫩的側(cè)臉鍍上一層金邊,“廟堂上那些衣朱服紫的公卿,哪個不是從讀書開始的?可當(dāng)他們‘高’了之后,又有幾人記得回頭修一修這學(xué)問的根基?”他指向墻外熙攘的街市,“成冰,你看那賣油翁,勺入錢孔而油不濕,這是手藝之‘高’;你看那田間老農(nóng),觀云識雨,掐指知農(nóng)時,這是經(jīng)驗之‘高’。我詩中所言‘惟有讀書高’,非是要踩低他們,而是……”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詞句。</p><p class="ql-block">兩個孩子在殘破的孔廟門檻上并肩坐下。汪洙從懷里掏出那卷詩稿,輕輕撫平。</p> <p class="ql-block">“我爹爹是縣衙小吏,常替人寫狀紙?!蓖翡ㄍ褐心强蒙n老的柏樹,慢慢說道,“他見過目不識丁的農(nóng)戶被惡霸欺辱,卻寫不出一張申冤的狀子;也見過有人苦讀十年,終于能為一方百姓請命。爹爹說,讀書就像點亮一盞燈。這盞燈,首先照亮的是自己——讓你明是非,知廉恥,懂得人為何為人。然后,這光才能照出去,照見旁人的苦,照見世間的不平?!?lt;/p><p class="ql-block">成冰靜靜地聽著。遠(yuǎn)處,他娘親捶衣的聲響隱隱約約,一聲聲,像平穩(wěn)的心跳。</p><p class="ql-block">“所以我寫‘惟有讀書高’,”汪洙的眼睛又亮起來,這次不是激動的光,而是一種清澈的堅定,“這‘高’,高在眼界,高在胸襟,高在擔(dān)當(dāng)。手藝當(dāng)然可貴,勞作當(dāng)然可敬,但若沒有讀書人將治水之法寫成書冊,后世如何抵御洪災(zāi)?若沒有讀書人將醫(yī)理代代相傳,世上要平添多少病痛?讀書,是把一個人有限的生命、有限的經(jīng)驗,變成無數(shù)人、無數(shù)代的燈火?!?lt;/p><p class="ql-block">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塵土,向成冰伸出手:“你問我張木匠和你娘親是不是‘下品’。我現(xiàn)在答你:不是。任何憑雙手和心血勞作的人,都應(yīng)當(dāng)被尊重。而讀書人的‘高’,恰恰在于要用這盞讀來的燈,去守護(hù)這些勞作的尊嚴(yán),去照亮更多原本昏暗的角落。”</p><p class="ql-block">成冰握住汪洙的手站了起來。他回頭最后望了一眼那面題詩墻,炭字的痕跡在陽光下清晰起來。這一刻他忽然懂了,那句看似孤高的“惟有讀書高”,底下涌動的,其實是滾燙的關(guān)切與宏大的承諾。</p><p class="ql-block">許多年后,當(dāng)成冰自己也成了著作等身的夫子,在燈下為蒙童講解《神童詩》時,總會想起那個清晨。他會告訴孩子們,汪洙先生寫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時,掌心還沾著孔廟墻上的灰。</p><p class="ql-block">“讀書之‘高’,”成冰對著一雙雙澄澈的眼睛,像當(dāng)年汪洙對他那樣,一字一句地說,“高在它讓你看見窗外的賣貨郎、井邊的母親、田間的農(nóng)夫,并讓你立志,用畢生所學(xué)去讓他們——讓這世間的每一個人,都能活得更好、更安穩(wěn)、更有尊嚴(yán)。這才是那句誓言,真正的分量?!?lt;/p><p class="ql-block">窗外,又是一天嶄新的市聲。而書房里的墨香,靜靜地彌漫開來,仿佛與人間煙火達(dá)成了千年的和解,彼此纏繞著,升向更高遠(yuǎn)的天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