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三章 餓</p><p class="ql-block">孩他娘的眼淚是熱的，可那股滲進骨頭縫里的餓，又漫上來了。它比醫(yī)院的藥水味更頑固，比死亡的陰影更熟悉。它不講道理，順著記憶的裂縫，吱吱地往里鉆。</p><p class="ql-block">光，又變了。不再是病房那種死白。先是一陣叮咣亂響、金屬摩擦的刺耳噪音，和一種空蕩蕩的、讓人心慌的寂靜擠了進來。</p><p class="ql-block">那會兒，還不怎么餓，但吵。吵得人心慌。</p><p class="ql-block">村里的大喇叭整天響著，喊的是“超英趕美”、“鋼鐵元帥升帳”。接著，干部們就挨家挨戶上門了，臉膛因激動和使命而發(fā)紅，嗓門比喇叭還亮：“獻鐵！支援國家建設(shè)！鍋、鏟、門環(huán)、柜子上的銅飾……凡是帶金屬的，都拿出來！”</p><p class="ql-block">我們家那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被煙熏得黑亮的大鐵鍋，第一個被指了名。那是奶奶傳下來的，鍋底補過兩次，油光锃亮，能照見人影。孩他娘的娘（那時還是我媳婦）抱著鍋，手指摳著鍋沿，嘴唇抿得發(fā)白，眼睛看向我。</p><p class="ql-block">干部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王籟，你是明白人，這可是為了‘1070’（鋼產(chǎn)量指標）！”</p><p class="ql-block">我看著那口鍋。它煮過救濟糧，熬過野菜湯，是這屋里最有“家”氣的物件。沒了它，拿啥做飯？</p><p class="ql-block">可墻上紅彤彤的標語，喇叭里震天的口號，還有干部那灼人的目光，像一股看不見的洪流，裹挾著你，沒法說不。</p><p class="ql-block">我咬了咬牙，從孩他娘手里接過鍋，手指拂過溫潤的鍋沿，然后，“哐當(dāng)”一聲，把它扔進了門口收鐵的大筐里。聲音沉甸甸的，砸在我心里。</p><p class="ql-block">緊接著，炒菜的鐵鏟、挑水的鐵鉤、甚至門上的舊門環(huán)……但凡能擰下來、撬下來的金屬，都被搜羅一空。家里一下子靜了，也空了，那種熟悉的、叮當(dāng)碰撞的煙火氣沒了，只剩下土墻和木頭家具啞然的沉默。</p><p class="ql-block">村里壘起了土高爐，日夜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人們圍著爐子，看著那些從各家各戶收來的、形形色色的鐵器，被扔進爐火，融成一灘紅水，再澆鑄成一塊塊粗糙的、黑疙瘩似的“鋼”。大家臉上洋溢著一種奉獻后的亢奮和期待，仿佛那黑疙瘩真能變成飛機大炮，帶我們一步跨進天堂。</p><p class="ql-block">我們家用一個陶罐和幾塊石頭搭了個臨時的灶，湊合著煮東西。那陶罐不經(jīng)燒，火一大就裂。飯菜總是帶著一股煙熏火燎的土腥味和焦糊味。</p><p class="ql-block">那時候以為，獻出鐵，就能煉出金疙瘩，好日子就在眼前。</p><p class="ql-block">誰也沒想到，緊接著來的，不是金疙瘩，是肚子里越來越空的“咕?！甭暎驮趺刺钜蔡畈粷M的恐慌。</p><p class="ql-block">光，徹底變成了那種慘白、晃眼、卻毫無熱力的光，像夏天正午被曬得發(fā)白的鹽堿地?？諝饫锏奈兜溃矎臒掍摰拿簾熃购?，變成了大食堂那寡淡的飯菜蒸汽味，混合著很多人擠在一起、卻很久沒吃飽過的那種，溫吞吞的餿汗味。</p><p class="ql-block">大食堂。</p><p class="ql-block">對了，是剛吃食堂那會兒。聲音先涌進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猛肼暎藗儑箬F鍋、勺子刮鍋底的嘩啦聲，還有男人們高了八度的說笑聲，孩子們的尖笑和奔跑聲。 所有聲音都裹在一團熱烘烘的、帶著飯菜蒸汽的空氣里，撞得我耳朵嗡嗡響。</p><p class="ql-block">我也在里面，端著個比臉還大的粗陶海碗。碗邊還有個豁口。鍋里煮著東西，稠嘟嘟的，冒著大泡，熱氣把房梁都熏模糊了。管事的拿著大鐵勺，舀起一勺，手腕一抖，嘩啦一聲扣進我碗里。是菜粥，看不清是什么菜葉子，但稠，能暫時壓住碗底。</p><p class="ql-block">我蹲在祠堂高高的門檻外頭，太陽曬得頭皮發(fā)燙。顧不上燙嘴，沿著碗邊，哧溜哧溜地喝。粥是咸的，有股大鍋飯?zhí)赜械摹⑽⑽⒌慕购?，可那時覺得香！真香！肚子里那種常年空著一半的、慌兮兮的感覺，被這滾燙的、實在的一碗粥，一下子填滿了，熨帖了。我舔著碗邊，看著藍瓦瓦的天，覺得日子真他娘的有奔頭。</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可那光，不知怎么，慢慢就灰了。慘白變成了灰白，像是天上蒙了一層洗不凈的臟紗布。</p><p class="ql-block">聲音也變了。敲碗的聲音稀拉了，慢了，帶著一種不耐煩的、有氣無力的調(diào)子。說笑聲沒了，變成了低聲的嘀咕，或者干脆是長久的沉默。只有勺子刮鍋底的聲音越來越刺耳——哧啦！哧啦！ 因為鍋里的東西越來越稀，越來越粘鍋。</p><p class="ql-block">那股熱烘烘的飯菜蒸汽味，越來越淡，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氣味取代——水煮過無數(shù)遍的、爛乎乎的野菜梗子的澀氣，還有一種……東西放久了、快要餿掉的、酸溜溜的悶氣。</p><p class="ql-block">我再去打粥，管事的勺子手腕不再抖了，是小心翼翼地、平平地舀起一勺，慢慢地倒進我碗里。粥清了，能照見我著急的臉。喝進嘴里，那股焦糊味沒了，只剩下鹽水味和野菜的土腥氣。得喝得很快，因為一涼，那腥氣就更重。</p><p class="ql-block">肚子很快又餓了。那種“飽”的感覺，越來越短，像水洼里的太陽，一晃就沒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再后來，光徹底變成了枯黃色。不是秋天的黃，是像得了癆病的人的臉，那種沒有水分的、死氣沉沉的黃。</p><p class="ql-block">食堂的大鍋冷冰冰地蹲在那里，蓋著破木板。祠堂里空了，靜了，靜得能聽見老鼠在朽了的梁柱上跑。那熱鬧的、敲碗的、說笑的聲音，好像上輩子的事。</p><p class="ql-block">餓，不再是肚子“咕咕”叫。它變了。</p><p class="ql-block">它先是從胃里燒起來，像揣著一塊慢燃的炭，火苗不大，可那種持續(xù)的、細密的灼痛，從胃里慢慢擴散到整個肚子，燒得人坐立不安。</p><p class="ql-block">然后，它往上走，走到嗓子眼。嘴里老是發(fā)干，發(fā)苦，分泌出很多唾液，可那唾液也是寡淡的，救不了渴，更壓不住那股從胃里反上來的、帶著野菜腥氣的酸水。</p><p class="ql-block">它往下走，走到腿上。走路的時候，兩條腿不像自己的，像兩根灌了鉛又曬干了的木頭橛子，沉，軟，飄。每邁一步，都要跟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棉花一樣的無力感打架。眼睛看東西發(fā)花，明明是大太陽，可看出去的光都是冷的，沒有溫度的。</p><p class="ql-block">最難受的是晚上。躺在炕上，餓得睡不著。那時候，餓就有了聲音。不是咕咕叫，是一種更深沉的、從身體內(nèi)部發(fā)出來的嗡鳴，像地底下河床干涸開裂的聲音。腸子好像絞在了一起，又好像空得消失了，只剩下腹部那塊皮膚，薄薄的，緊繃繃的，能感覺到下面冰涼的脊梁骨。</p><p class="ql-block">腦子里什么都不能想，一想就暈，像蒙了一層厚厚的、油膩的豬油。只想著一件事——吃的。</p><p class="ql-block">看什么都像吃的。看見路邊的土坷垃，會想，這土細，說不定能和點水捏成團。看見樹皮，會琢磨哪一塊剝下來嚼著不那么扎嗓子?？匆姇裰呐f牛皮，會幻想它在鍋里煮三天三夜后，那點可憐的膠質(zhì)。</p><p class="ql-block">榆樹葉子，草根，觀音土。</p><p class="ql-block">那些具體的、粗糙的、令人作嘔的味道，混著絕望，堵在我的喉嚨口，比醫(yī)院的味道更難聞。樹葉子喇嗓子，草根麻舌頭，觀音土吃下去，墜在胃里像石頭，脹得人想死，卻拉不出來。</p><p class="ql-block">“爹……爹你張嘴……再喝口水……”</p><p class="ql-block">根山的聲音帶著哭腔，把我從那片無邊無際的、枯黃色的饑餓荒漠里，猛地拖拽出來。</p><p class="ql-block">我睜開眼，喉嚨里火燒火燎，像剛吞下了一把沙子。根山正用棉簽蘸著水，小心地潤濕我干裂起皮的嘴唇。那一點點清涼的水意，讓我貪婪地抿了抿。</p><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有些“渴”，有些“餓”，是水永遠也解不了的。</p><p class="ql-block">它們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像那些吃下去的觀音土，永遠沉積在某個角落，提醒著我，人是如何一步步，被還原成最原始的、求食的動物。</p><p class="ql-block">病房的燈光依舊慘白。</p><p class="ql-block">但我記憶里的天，早就灰了，黃了。</p><p class="ql-block">再也亮不起來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第四章 項圈與銀鎖</p><p class="ql-block">嘴里的水，潤不開喉嚨深處的干渴。那干渴不只是渴水，更像是一種空了太久、想要抓住點什么的慌。根山關(guān)切的臉在淚眼里模糊，漸漸被另一張更模糊、卻更牽扯我魂兒的臉蓋住了。</p><p class="ql-block">光，變成了冬日慘白、冷颼颼的陽光，硬邦邦地從窗欞透進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我那時多大？十一歲，虛十二歲。那是冬天，院子里有沒化干凈的殘雪，踩上去嘎吱響。</p><p class="ql-block">家里來了個陌生的客人。穿著深色的、料子很好的棉袍，圍著灰色的圍巾，臉被風(fēng)吹得有點紅，身上帶著一股從外面帶來的、清冷的寒氣，還有……一種好聞的、干凈的、跟山壁村所有人都不一樣的味道，像是新書的紙頁，又像是淡淡的藥皂。</p><p class="ql-block">爹（王月正）和娘顯得格外局促，又格外殷勤。爹搓著手，臉上堆著不太自然的笑。娘低著頭，忙進忙出倒水，眼睛卻一直垂著，不敢看那人。</p><p class="ql-block">那人蹲下來，看著我。他的眼睛很亮，有點濕漉漉的，像含著水。他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看得我有點發(fā)毛，不自覺地往爹身后縮了縮。</p><p class="ql-block">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嘴角微微彎著，眼神卻更復(fù)雜了。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紅布包，小心地打開。</p><p class="ql-block">里面是一個亮晃晃的銀項圈，底下墜著一把精致的長命鎖。鎖上好像還刻著字，我看不懂。</p><p class="ql-block">他拿著項圈，向我招手，聲音很好聽，有點沙，跟爹粗嘎的嗓子完全不同：“小來，過來?！?lt;/p><p class="ql-block">我看看爹，爹輕輕推了我一下。我磨蹭著走過去。</p><p class="ql-block">他把項圈小心地套在我的脖子上。銀器貼著皮膚的瞬間，冰涼！ 我激靈了一下。他幫我整理好，手指無意間碰到我的下巴，也是冰涼的。</p><p class="ql-block">“小來……長這么大了……”他喃喃地說，目光又在我臉上流連，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濃得化不開的東西，像是喜悅，又像是悲傷。</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越過了我，望了一眼堂屋的門簾——娘應(yīng)該就站在后面。他喉頭動了動，用更低、更輕的聲音，仿佛一句不由自主的嘆息，夾雜著濃重的鄉(xiāng)音，滑了出來：</p><p class="ql-block">“個死妮子……真像。”</p><p class="ql-block">那句話太輕了，像呵出的一口白氣，瞬間就散在了冷空氣里。我完全聽不懂?！八滥葑印?？是在罵我嗎？可我明明是個男孩。那聲音里又沒有怒氣，反而軟軟的，糯糯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難過，還是歡喜？</p><p class="ql-block">他好像突然回過神來，趕緊閉了嘴，只是深深地、又看了我一眼，就站起身，轉(zhuǎn)向了一旁賠著笑的爹。</p><p class="ql-block">他們在堂屋里低聲說著話，我只零星聽到“偃師”、“保重”、“多謝哥哥嫂子”……后來，他就走了。娘一直沒出來。</p><p class="ql-block">我摸著脖子上冰涼的銀鎖，跑到院里，對著水缸照。鎖片在水影里晃蕩，閃著冷冷的光。那句話，“個死妮子……真像”，還有他最后那深深的一瞥，就這么和銀鎖的冰涼混在一起，烙在了我記憶里。</p><p class="ql-block">那是我對他——我生父王如晦——僅有的一次，活生生的、帶著溫度又充滿迷霧的印象。一個好聽的聲音，一句奇怪的軟罵，一個冰涼的首飾。</p><p class="ql-block">后來我知道，那是他逃難歸來后，專門繞道山壁村，來看我，或許……也是來看娘。那銀鎖，是血脈的憑證，也是無言的告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爹？爹你摸著脖子干啥？項鏈早沒了，是輸液管。”女兒輕聲說，幫我理了理頸邊的管子。</p><p class="ql-block">我放下無意識摸向鎖骨的手。那里空空的，只有衰老松弛的皮膚。</p><p class="ql-block">但記憶里，那冰涼的觸感和那句柔軟的鄉(xiāng)音，卻比任何真實的物件更清晰。</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生命的來處，投下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暖昧而憂傷的影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