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序言:</p><p class="ql-block"> 當冬日的凜冽漸次褪去,涪城——綿陽這座城市的天地間便悄然鋪開了一封無字卻萬語的信箋——這便是《初春之信》。我從立春那天開始便有起筆書寫一篇關(guān)于初春的散文,經(jīng)過幾日來對采風的素材和對初春感懷的整理和反復修改,終成此文,留下此生又一番記憶。</p><p class="ql-block"> 春從不是喧囂的宣告者,它以風為信使,以草木為筆墨,以泥土為信箋,將蟄伏一冬的生機,揉進涪江的流水、茶山的新芽、枝頭的玉蘭,也揉進街巷里的茶香與人心的溫柔里。</p><p class="ql-block"> 這封信,藏著大地最縝密的蘇醒,藏著生命最堅韌的伏筆,更藏著“飛龍在天”的從容與力量——那是潛龍出淵后的舒展,是積蓄后的綻放,是所有等待終被溫柔回應的美好。涪城的初春,風有溫軟,光有暖意,萬物循著春的韻律慢慢蘇醒,而這封寫給大地、寫給生命、寫給每一個期待新生之人的信,正待我們以心為眼,細細品讀,感受春的溫柔,也觸摸那勢不可擋的蓬勃生機。</p> 春,是大地最縝密的一場蘇醒——無號角,卻自有節(jié)律;無宣言,卻處處藏著伏筆。它不像夏的熱烈那般張揚,不似秋的豐盈那般沉郁,更不若冬的凜冽那般決絕,只是以最謙抑的姿態(tài),攜著一封無字卻萬語的信箋,悄悄叩響川西涪城的門扉。這封信,沒有封緘,沒有郵戳,風是它的信使,草木是它的筆墨,泥土是它的信箋,連時光都甘愿做它的郵差,將春的密語,一字一句,遞到萬物的心間,遞到每一個等待蘇醒的靈魂里。 <p class="ql-block"> 風最先遞出密令,這是春信的開篇,也是大地最溫柔的序章。它不再是冬日里橫沖直撞的寒刃,不再裹著川西高原的凜冽,掠過山巔時帶著刺骨的寒意,而是學會了溫溫婉婉的繞指柔,像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輕手輕腳地拂過每一寸土地。掠過涪城的晨霧時,它將江面上氤氳的水汽揉進氣流,那霧氣便不再是冬日里冰冷的迷蒙,而是帶著一絲溫潤的甜,纏在眉梢,繞在發(fā)間,像剛浣洗過的素絹,微涼里裹著化不開的暖意。掠過城郊的茶山時,它又將山坳里未散的茶煙輕輕卷起,那是茶農(nóng)清晨炒制新茶的輕煙,混著茶芽的清苦與鮮香,飄在風里,成了春信里最清冽的一筆。甚至,它還翻出了去年深秋封入陶罐的桂香,那藏了一冬的甜軟,被風悄悄揉碎,散在街巷,散在河畔,讓走在路上的人,尚未抬眼,指尖已先觸到那層若有似無的絨感——那是冬的硬殼,正被風的指尖輕輕剝落,露出底下藏了一冬的柔軟與生機。</p> <p class="ql-block"> 涪江的水,也最先讀懂了風的密語。初春的江面已不再那么冰涼,三五成群的野鴨和潔白的鷗燕在江面追逐嬉戲,江水不再那么寂靜清冷,而是漾著細碎的波紋,像一匹被風揉皺的青綢,緩緩向下游流淌而去。江岸下水色清淺,能看見水底圓潤的卵石,看見幾尾小魚擺著尾巴,在石縫間穿梭,它們不再是冬日里縮在深水處的靜默,而是迎著水流,朝著陽光的方向游弋,尾鰭掃過水面,濺起的水珠落在風里,成了春信里最靈動的標點。涪江河岸的柳,也已不是冬日靜物寫生里的僵直垂線,而是一支支低垂的毛筆,飽蘸著青灰與鵝黃調(diào)和的淡彩,在微漾的水面上輕試筆鋒。柳芽并非齊齊萌發(fā),而是三三兩兩,在虬枝暗處悄然鼓脹,宛如被月光反復摩挲過的小燈籠,半透著光,怯生生卻又無畏。有的剛探出一點嫩黃的尖,像孩童好奇的眼眸,偷偷打量著這個重新變得溫柔的世界;有的已舒展成細細的柳絲,垂在水面,風一吹,便輕輕拂過水面,攪碎了水中的云影,也攪碎了冬的沉寂。</p> <p class="ql-block"> 與柳的溫婉不同,玉蘭則以另一種莊嚴,為春信寫下清絕的注腳。涪城富樂山公園里,玉蘭總比綠葉先一步醒來,碩大的花盞擎在枯枝之巔,不借綠葉襯托,不依繁花相伴,只憑自身清絕,便把料峭化作了序章?;ò旰袢缧垼吘壩⑽?nèi)卷,泛著玉石般的脂光,白的似雪,卻比雪多了幾分溫潤;粉的如霞,卻比霞多了幾分清雅。晨光斜切而過時,能看見那層薄潤并非露水,而是植物體內(nèi)奔涌的汁液在表皮下折射出的生命釉彩,那是積蓄了一冬的力量,終于在初春的枝頭綻放。輕風拂過,玉蘭花瓣輕輕顫動,卻不輕易飄落,像一位持重的信使,穩(wěn)穩(wěn)地托著春的信箋,向世人宣告:春,已至。不遠處的早櫻,也悄悄綴上了花苞,粉白的骨朵擠在枝頭,像一串串未拆封的信札,只待一陣暖風,便會盡數(shù)綻開,將滿樹的溫柔,都化作春的絮語。</p> <p class="ql-block"> 泥土之下,正上演一場靜默的起義,這是春信里最隱秘的伏筆,也是生命最堅韌的篇章。凍土松動處,沁出微腥而溫甜的氣息,那是腐葉與菌絲共釀的沃壤正在發(fā)酵,是枯枝敗葉化作春泥,為新生鋪就的溫床。蚯蚓在幽暗里緩緩躬身、舒展,犁開一條條微小的暗渠,讓空氣與水分滲入泥土深處,像在為春信的文字,鑿開透氣的縫隙。草籽在石縫、磚隙、老墻根的苔痕深處,頂著殘存的夜露,悄然頂開種皮,兩片初生子葉嫩得能掐出水,朝著光的方向,完成第一次鄭重的一鞠。它們不問土地貧瘠,不問身處何方,只是憑著一股向上的力,在泥土的黑暗里,向著光明生長。田埂邊的薺菜、馬蘭頭,也從土里探出頭,葉片帶著泥土的清香,嫩生生地鋪在地上,成了春信里最質(zhì)樸的文字。就連茶山的泥土里,茶芽也在悄悄萌發(fā),那藏在老枝間的嫩芽,裹著細絨,吸飽了春雨與陽光,只待茶農(nóng)的指尖輕輕一掐,便會化作一杯新茶,將春的滋味,泡進歲月的杯盞里。</p> <p class="ql-block"> 此時飛過的飛鳥,也成了春信的郵差,它們的鳴囀,是春汛期的第一聲測水哨音。麻雀不再是冬日里縮頸瑟縮的灰點,它們翅膀扇動的頻率快了些許,掠過屋檐時,尾羽劃開空氣,抖落一串清越短音,那不是隨意的啁啾,而是帶著歡喜的報信,告訴每一個生靈,春的信箋已送達。涪江上空的白鷺和一群群鷗燕,舒展著潔白的翅膀,貼著水面低飛,長長的喙偶爾輕點水面,銜起一尾小魚,姿態(tài)優(yōu)雅,像在為春信添上一幅靈動的水墨畫。第一批早歸的燕子,剪著春風,掠過山川田野和城鎮(zhèn)的飛檐,在梁間呢喃,它們銜來春泥,筑著新巢,那忙碌的身影,是春信里最溫暖的承諾——歸來,便是新生。寂靜因此有了質(zhì)地:它不再是空無,而是一張繃緊的薄絹,被鳥鳴輕輕啄破,裂痕里漏出光、風與不可見的生長力,漏出春的密語,在天地間緩緩流淌。</p> <p class="ql-block"> 人亦隨之換了心境,成了春信最虔誠的收件人。涪城的風軟了,陽光暖了,人們便也卸下了冬的厚重,挽起的袖口露出小臂,曬出初春第一道淺棕,那是陽光留下的溫柔印記,也是春信最直接的回應。步履輕得能聽見鞋底與新落梧桐花蕊的細微摩擦,不再是冬日里裹著厚衣的沉重,而是帶著幾分輕快,幾分歡喜,走在春風里,仿佛每一步都能踩出春的韻律。目光變得格外“貪心”:在公交站牌的銹跡里辨認新生的苔痕,那點點青綠,是春信落在都市里的小字;在辦公大樓玻璃幕墻的倒影中捕捉一樹早櫻,那粉白的花影,是春信寫給忙碌生活的溫柔;在生活小區(qū)樓頂晾衣繩懸垂的棉布褶皺間,忽然讀懂風寫的行書,那隨風擺動的衣角,是風捎來的春的絮語。</p> <p class="ql-block"> 涪城區(qū)鐵牛廣場老街區(qū)的露天茶館里,老人們搬著竹椅坐在老舊小方桌旁,曬著太陽,泡上一杯清新的綠茶,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茶香裊裊,混著春風里的花香與茶香,成了最愜意的時光。他們聊著家常,說著不知已述說過多少遍的成年往事,也說著今年的一些期許,話語里滿是對春的歡喜,對新生的期待。涪江邊的步道上,有人牽著孩子散步,孩子追著飛舞的蝴蝶,跑著笑著,稚嫩的笑聲落在風里,與鳥鳴交織,成了春信里最動聽的音符。郊外的茶山上,采茶的人們背著竹簍,走進茶山一行行茶樹壟,指尖輕輕掐下最嫩的茶芽,那指尖的溫度,觸到茶芽的柔軟,也觸到了春的脈搏,她們的身影在茶山間穿梭,像一朵朵移動的花,為茶山添了幾分生機。</p> <p class="ql-block"> 原來春從不遞發(fā)邀約,它只將密信寫進萬物復蘇的韻律里:嫩芽是逗點,藏著欲說還休的期待;鳥鳴是頓號,斷而不斷,余韻悠長;一道斜陽照在青磚上的光斑,是它蓋下的、無需郵戳的落款印章;涪江的流水,是它綿延不絕的文字,從清晨到日暮,從山野到街巷,從未停歇。這封信,寫給沉睡的大地,寫給蟄伏的生命,寫給每一個在冬日里等待的人。它不喧嘩,不張揚,只是以最溫柔的方式,告訴世界:所有的等待,都不會被辜負;所有的蟄伏,都只為更好的綻放。</p> <p class="ql-block"> 它來得如此謙抑,卻勢不可擋——不拆門扉,只讓門軸自己松動,在春風里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那是門扉迎接春的回應;不擂戰(zhàn)鼓,只待冰裂之聲在河心自然響起,那清脆的聲響,是冬的告別,也是春的開場。所謂“春臨”,不過是寒的鎧甲片片卸下,而柔韌的生機,早已借著每一道微光、每一寸回暖、每一次心跳的間隙,悄然扎根。它不占領(lǐng)土地,它只是讓所有等待,都長出根須;它不宣告新生,它只是讓每一個生命,都順著春的韻律,慢慢蘇醒,慢慢生長。</p> <p class="ql-block"> 飛龍在天,并非是張揚的騰躍,而是潛龍出淵后的從容舒展,是積蓄了一冬的力量,終于在初春的天地間,緩緩升騰。春的信箋,亦是如此,它藏在風里,藏在土里,藏在每一片新芽,每一聲鳥鳴里,藏在每一個人溫柔的心境里。這封信,沒有結(jié)尾,只有綿延的序章,因為春的到來,不是結(jié)束,而是開始——是大地的開始,是生命的開始,也是每一個人,重新出發(fā)的開始。</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涪城的初春,風還帶著一絲微涼,陽光卻已足夠溫暖。走在春風里,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指尖觸到那溫潤的質(zhì)感,便知春的信箋,已穩(wěn)穩(wěn)落在掌心。不必拆封,不必細讀,只需用心感受,便懂那字里行間的溫柔與力量:春,已至;生機,已生;所有的美好,都正在路上。而這封初春之信,也將隨著時光的流淌,被風遞向更遠的地方,遞向每一個渴望溫暖與新生的角落,讓飛龍在天的生機,漫過山川,漫過歲月,漫過每一顆等待的心。</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