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坡動河上的</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銀虹”</b></p><p class="ql-block"> 乾隆元年的秋天，透著一股往昔未有的肅殺。風似一把隱形的利刃，裹挾著凜冽的寒氣在青石板路上肆虐穿行。</p><p class="ql-block"> 在湘黔古驛道舊州至上塘段的<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坡動鋪</span>腳下，<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坡動河</span>如同失控的遠古巨獸，渾濁的激流裹挾著枯枝敗葉，在河道中瘋狂翻滾、咆哮。</p><p class="ql-block"> 滔天的濁浪，激起漫天水霧，一路向東奔涌而去。硬生生斬斷了通往云貴的唯一咽喉要道。</p><p class="ql-block"> 福建茶商<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陳啟明</span>，此刻佇立在坡動河北岸的河灘高處，目光陰沉地掃視著翻涌的河面?？耧L夾雜著濕冷的水汽呼嘯而過，將他的衣擺扯得獵獵作響。</p><p class="ql-block"> 他眉頭緊鎖，滿面愁容。身后的十二匹騾馬不安地刨動著蹄子，打著響鼻。它們背上馱起的那高高隆起的行囊，是用厚實的防雨布裹得密不透風的<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極品武夷巖茶</span>。</p><p class="ql-block"> 前路阻斷，洪波滾滾。將他所有的希望，死死困在了這坡動河畔——這一困，便是整整三日。</p><p class="ql-block"> 當地人說，坡動河底下壓著一條<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獨角蛟”</span>。每逢雨季便要翻身，那滔天的濁浪，就是它吐出來的怨氣，水勢之猛，沒幾人敢渡河。</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陳老板，這水沒十天半月是退不下去的。雨季的山洪，就算龍王爺來了也得繞道，更別說人了?！?lt;/span></p><p class="ql-block"> 向導吳老頭磕了磕煙袋鍋，眉頭鎖成一個<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川”</span>字。他指著滔滔的河面對陳啟明說。</p><p class="ql-block"> 陳啟明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那里揣著他變賣祖產換來的銀票。</p><p class="ql-block"> 湘黔驛道本是連通湖廣與云貴的命脈，若能走通這一遭，武夷茶便能直抵滇緬。可如今，這坡動河成了一道攔路虎。</p><p class="ql-block"> 就在陳啟明望河興嘆之際，南岸忽傳來一陣清越的歌聲。</p><p class="ql-block">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戴銀項圈的苗家姑娘撐著一艘<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木制寬體渡船</span>，在湍急的渦流中從南岸踏浪而來。</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圖為公元1989年的波洞河（坡動河），河的正前方為坪上寨，坪上寨的河對岸為寶灣（[古]寶灣寨）</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那是寶灣寨的石家阿妹，叫阿月。聽說她家祖上是河邊的放排法師，在這坡動河上擺渡的，只有她一個敢在洪水天撐船。”</span>吳老頭對陳啟明說道。</p><p class="ql-block"> 大船靠岸，阿月用厚實的跳板搭上岸。她仔細打量了陳啟明一行，眸子清亮問道：<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客官要過河？十文一人，貨物另算。這水急，得分趟運?！?lt;/span></p><p class="ql-block"> 陳啟明望著洶涌的河面，面露難色。阿月莞爾一笑，指了指竹篙道：<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我自七歲起，便在這河上討生活了，這河里的老蛟認得我們石家的竹篙，不敢翻浪?！?lt;/span></p><p class="ql-block"> 陳啟明盯著馬背上的貨物，眼角微微抽搐，內心經過一番劇烈的掙扎，一咬牙，揮手讓伙計們先牽幾匹馬和部份貨物上船。</p><p class="ql-block"> 船行至河心，忽見河底深處幽幽地閃過一道詭異的寒光，像是一雙在深淵中驟然睜開的魔眼。</p><p class="ql-block"> 只聽水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咆哮的洪流中心猛地塌陷。一個巨大的漩渦毫無征兆地乍現，在渾黃的波濤間瘋狂旋轉，蠻橫地將眼前的萬物卷入水底。</p><p class="ql-block"> 船身猛地一顫，緊接著便是令人心悸的停滯——厚重的船身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拽住，在這滔天濁浪中不進反退。</p><p class="ql-block"> 隨船馬夫被嚇得面如土色，驚慌失措。只見阿月不慌不忙，手中長篙左右輕點，借力一別，船頭順勢偏轉，如游魚般避開漩渦的有力沖刷，有驚無險地滑向對岸。</p><p class="ql-block"> 往返三趟，人馬貨物全部安全渡過河。驚魂未定的陳啟明額外多付了一倍的船資，阿月卻推回了他的手，眼神凝重對他說：</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客官，我看你是個實誠人。這河年年吞人，我阿爸去年就命喪于此。你若真有心，不如帶頭募款修座石橋吧！這石橋一鎮(zhèn)，河里的蛟龍便翻不了身?！?lt;/span></p><p class="ql-block"> 阿月的話如一顆種子，落入了陳啟明的心田。</p><p class="ql-block"> 三個月后，陳啟明帶著籌來的三百兩銀子重返坡動河。他請來工匠，選址在渡口上游河面最窄處動工。他信心十足，認為在此處修橋就能鎖住蛟龍。</p><p class="ql-block"> 然而，他低估了這古老河道的神性以及山水的無情。開工僅七日，一場暴雨不期而至。夜間山洪暴發(fā)，河水倒灌。泥石流裹挾著萬鈞巨力，瞬間沖垮了剛剛壘好的橋基，三名工匠也隨之失蹤。</p><p class="ql-block"> 陳啟明望著滿目瘡痍的亂石堆，聽著濁浪的咆哮聲，仿佛看見一只獨角怪獸在浪中正朝他獰笑……</p><p class="ql-block"> 陳啟明心中涌起一陣酸楚，只覺胸口沉重如鉛，憤怒與悲傷一起襲來。</p><p class="ql-block"> 次日，他在殘垣上刻下<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此橋不成，魂守坡動”</span>八個血字，黯然離去。</p><p class="ql-block"> 從此，江湖上少了一個修橋的茶商，多了一個心灰意冷的過客。</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圖為公元1992年的波洞河（坡動河），波洞橋（坡動橋）遺址，河對岸為南岸寶灣（[古]寶灣寨）</b></p> <p class="ql-block"> 四十七載光陰，如白駒過隙，彈指一揮間。</p><p class="ql-block"> 嘉慶二年冬，黃平州秀才<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劉漢芳</span>赴省城貴陽趕考，途經<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坡動河渡口</span>。此時的擺渡人，正是已變成滿頭銀發(fā)的阿月。歲月在她的臉上刻下了溝壑，卻掩不住她眼中的靈氣。</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阿婆，您在這渡口擺多久了？”</span>劉漢芳問道。</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從十六歲開始擺渡，至今已六十三歲了?！?lt;/span>阿月望著河對岸，她的聲音有些沙啞。</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阿公、阿爸、男人都把命丟在了這河上。我只盼著有一天有一座橋把這兩岸連通起來，讓孫兒孫女們從橋上踏踏實實地走過?！?lt;/span></p><p class="ql-block"> 聽了阿婆的一番話，劉漢芳內心久久不能平靜，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p><p class="ql-block"> 過河后，他在渡口茅棚里，看見一塊風化的石板，石板上刻著<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此橋不成，魂守坡動”</span>八個字依稀可辨。</p><p class="ql-block"> 阿月對他說，那是多年前一位福建茶商留下的。</p><p class="ql-block"> 夜霧彌漫，月光清冷，山影朦朧。那一夜，劉漢芳借宿寶灣寨。</p><p class="ql-block"> 寨里的男女老幼都聚集到壩子中間，圍著熊熊燃燒的篝火。聽老祭司石阿公講故事，唱苗族古歌：<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山里人不怕山高，只怕路斷……”</span></p><p class="ql-block"> 那歌聲蒼涼悠遠，仿佛將苗族先祖跋山涉水的悲壯、披荊斬棘的艱辛，盡數化作余音，回蕩在雷公山麓；那滿載風霜的遷徙之魂，便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落地生根，直至枝繁葉茂。</p><p class="ql-block"> 老祭司石阿公對劉漢芳說：<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山再高能翻，水再急能涉，唯獨這路斷了，人心也就散了。”</span></p><p class="ql-block"> 劉漢芳徹夜未眠。天明后，他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放棄趕考，修橋</span>。</p><p class="ql-block"> 這一次，他汲取了前車之鑒。不再是一個人的孤勇。劉漢芳聯(lián)絡了族中賢達<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劉琬西、劉濟川</span>，共商修橋大計。</p><p class="ql-block"> 他們不再盲目選點，而是遍查上下三十里水勢，最終選定了渡口下游一處具風水特色<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龜蛇鎖江”</span>的穩(wěn)固之地。</p><p class="ql-block"> 劉濟川運用經商頭腦，制定出<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三步籌錢法”。</span>即：<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先向本地士紳募捐；再聯(lián)絡過往商賈；最后向受益村寨集資</span>。</p><p class="ql-block"> 最難的一關，也就是第三步，即人心。</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漢人修橋，會不會收我們的過路錢？”</span>坡動鋪周邊十多個受益寨子的鄉(xiāng)民疑慮重重。</p><p class="ql-block"> 劉漢芳在坪上寨前立誓：<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此橋若成，兩岸共用，永不收費！若有違誓，叫我劉氏子孫世世代代不得過橋！”</span></p> <p class="ql-block"> 老祭司石阿公深受感動，站了出來，沉聲道：<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漢人兄弟有心，我們苗家出不了銀子，就出工、出力、出石料！”</span></p><p class="ql-block"> 為了修橋，苗家人破例開放了坡動河上游被視為祭祖圣地的<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癩子石崖”</span>。那里的石材堅硬如鐵，歷來不許外人開采。</p><p class="ql-block"> 石阿公力排眾議，說服坡動鋪各苗族寨老，破例開山取石。</p><p class="ql-block"> 癩子石被一代代守著它的坡動鋪苗家后生開采出來，運往修橋的兩河岸。</p><p class="ql-block"> 開工那日，兩岸景象蔚為壯觀：北岸漢人工匠依<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營造法式》</span>測量放樣，南岸苗家石匠用祖?zhèn)骷挤ǖ耔?lt;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鎮(zhèn)河石”</span>。</p><p class="ql-block"> 語言不通時，便以手勢和歌聲交流。苗家的<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開山號子”</span>與漢人的<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打夯歌”</span>在坡動河的山間回蕩，此起彼伏，交織成一首民族團結的樂章。</p><p class="ql-block"> 然而，天意難測。嘉慶七年春，就在第四孔拱券合龍在即，天色驟變，烏云如墨，一場山洪提前來襲。</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暴雨如注，河水瘋狂上漲，支撐拱券的臨時木架在洪水中吱呀作響，仿佛有無數只鬼手在拉扯。一旦垮塌，不僅數月心血付諸東流，下游村寨也將蒙難遭殃。</p><p class="ql-block"> 危急關頭，坪上寨、寶灣寨的青壯年全體出動。他們砍來寨中的百年楠竹，扎成三層竹排，用<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染過公雞血</span>的粗麻繩死死固定在拱券下方，硬是用血肉之軀在洪峰中撐住了橋梁。</p><p class="ql-block"> 石阿公帶著祭司隊伍在岸邊日夜做法，祈求河神垂憐。他站在岸邊最高處，手持法劍，對著滔滔洪水高唱<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祭橋詞》：</span><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神木為骨，人心為魂，金橋橫空，萬邪不侵！”</span></p><p class="ql-block"> 三天三夜，眾人在雨中死守，直至洪水退去。云開霧散，拱券安然無恙。</p><p class="ql-block"> 當最后一孔合龍時，歡呼聲響徹坡動河兩岸，驚飛了林間的宿鳥。</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嘉慶八年七月</span>，坡動橋竣工。這座五孔聯(lián)拱石橋，氣勢恢宏，雄偉壯觀。與下游<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老里壩大橋</span>大同小異，二者有異曲同工之妙。</p><p class="ql-block"> 大橋落成，劉漢芳深知名字里藏著的<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精、氣、神</span>，他誠邀德高望重的石阿公為橋賜名。</p><p class="ql-block"> 為給新橋注入靈魂，石阿公想到苗語中的<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坡動”</span>寓意為<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熱鬧繁華”</span>之吉兆。將地名融入橋名，意在以橋為引，不僅連接兩岸，更承載著打造未來美好之愿景。</p><p class="ql-block"> 石阿公以此二字落筆，鄭重將橋定名為<b style="color:rgb(237, 35, 8);">“坡動橋”</b>。</p><p class="ql-block"> 這不僅僅是一個名字，更像是一句吉祥的咒語——寄托著借這座橋的通途之勢，引八方來客，讓沉寂的坡動鋪沸騰、興旺起來。把坡動鋪的日子燒得紅紅火火，再無往日的冷清。</p><p class="ql-block"> 通橋典禮上，年邁的阿月被眾人攙扶著第一個走上橋。</p><p class="ql-block"> 她步履蹣跚，走到橋心，緩緩蹲下身，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溫熱的橋面，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龐滑落：<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阿公，阿爸，石橋通了，你們看見了嗎？老蛟被鎮(zhèn)住了……”</span></p><p class="ql-block"> 從此，兩岸變通途，坡動河的上空，多了一層看不見的護佑。馬幫的鈴聲從黎明響到黃昏，漢地的鹽巴、苗家的銀飾、武夷的茶葉、云南的藥材，在坡動橋上交匯流轉。</p><p class="ql-block"> 南橋頭堡東西側橋柱上<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聚朋天下”“通商富達”</span>八個大字，被往來商旅的手摩挲得光滑發(fā)亮。</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劉漢芳拉著子孫的手，望著窗外的明月說：</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記住，橋不只是石頭壘的，是人心壘的。當年苗家人開圣山，漢家人傾家財，這才有了坡動橋。往后縱使橋不在了，這份正氣心要在。”</span></p><p class="ql-block"> 坡動河水依舊東流，河水帶走了層層的泥砂，卻帶不走沉淀在河床里的那些傳說，那些歌謠，還有那些在月光下曾經緊緊握在一起的手。</p><p class="ql-block"> 坡動鋪的燈火雖已經熄滅，坡動橋也早已消逝于歷史長河中，但那座曾經輝煌的石拱橋永遠連通著坡動河的兩岸，連通著過去與未來，連通著這片蒼莽群山間所有渴望相遇的心。</p><p class="ql-block"> 2026. 02. 05</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解放前坡動河上擺渡的木船，河對岸為坡動橋南岸寶灣</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現今的波洞村（坡動鋪），坡動河已變成現今舞陽湖。從左往順時針數：波洞小學舊址、坪上寨、坡動橋舊址、坡動橋南岸寶灣</span></p> <p class="ql-block"> 臨江仙·坡動橋</p><p class="ql-block">濁浪排空寒意透，馬幫滯阻灘頭。</p><p class="ql-block">孤舟一葉似萍浮。銀篙輕點處，駭浪且夷猶。</p><p class="ql-block">曾記昔年折翼恨，殘垣漫寫心愁。</p><p class="ql-block">苗疆漢寨誓同舟。五孔銀虹跨，風雨任去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