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推開窗，山霧還沒散盡，遠處梅山龍宮的牌坊輪廓已悄然浮現(xiàn)在青黛色山影里。我照例拎著保溫杯，沿著石板路往景區(qū)走——那座飛檐翹角的牌坊，紅燈籠還垂著昨夜未熄的暖光，風一吹，燈穗輕晃，像在跟我打招呼。幾個早起的游客已站在坊下仰頭看雕花，我笑著點頭擦肩而過，袖口還沾著剛泡的茉莉茶香。</p> <p class="ql-block">轉過牌坊往里走，沒幾步就到了“龍王晾袍”那一段。藍光幽幽漫上巖壁，鐘乳石垂落如凝固的浪，我每次路過都忍不住多看兩眼：那光不刺眼，卻把石頭的筋骨照得清清楚楚，仿佛龍王真把袍子晾在這兒，等山風來吹干云氣。今天欄桿邊還落著幾片竹葉，不知是昨夜風送來的，還是哪位游客袖口抖落的——我順手撿起，夾進隨身帶的筆記本里，權當今日的書簽。</p> <p class="ql-block">再往深處，棧道漸窄，頭頂鐘乳石密布，有的細得像懸著的筆鋒，有的粗得似古塔塔尖。藍綠燈光在石面游走，忽明忽暗，我放慢腳步，聽見自己鞋底輕叩木板的聲響，還有遠處游客低低的驚嘆。偶爾一滴水從高處落下，“嗒”一聲，在寂靜里格外清亮。我駐足片刻，沒拍照，只把那聲音記在心里——有些美，得用耳朵收著，才不驚擾。</p> <p class="ql-block">洞中步道蜿蜒，護欄是溫潤的原木色，摸上去有細微的木紋。我常在這兒遇見挑著山貨下山的老伯，竹筐里堆著新采的蕨菜和野莓，筐沿還掛著水珠。他見我站著不動，便笑：“姑娘又來看龍宮的夜燈？”我點頭，他順手遞來一顆紅透的野莓，“甜，龍王洞口的土養(yǎng)的。”我含在嘴里，酸甜微涼，像把整座梅山的晨氣含住了。</p> <p class="ql-block">最喜“海底森林”那段。綠光柔柔鋪在水面，倒影里的鐘乳石搖曳生姿，真如沉入深海的古林。我有時帶本舊詩集來，坐在步道盡頭的小凳上讀幾句，水光晃在紙頁上，字也跟著浮游起來。前日讀到“石髓千年凝作玉，龍宮一夢醒成煙”，抬頭看那倒影，忽然就笑了——哪有什么夢醒？這山、這洞、這光、這水，明明一直醒著，只是我們來得晚了些。</p> <p class="ql-block">洞口那處粉綠相間的光暈，我總愛在傍晚時分去看。小溪從洞前淌過，把光揉碎成粼粼的星子。有次蹲下洗手，水涼得激靈，抬頭卻見溪邊石縫里鉆出一簇紫花，細莖托著五瓣小花，在光影里輕輕顫。我數(shù)了數(shù)，共七朵——后來每次來，都先找找它們還在不在。</p> <p class="ql-block">出洞往回走，古街的燈籠已次第亮起。青磚墻、灰瓦檐、石板路，一串串紅燈籠垂下來，把人影拉得又細又長。我買一碗熱騰騰的梅山米酒，捧在手心暖著，看燈籠光在酒面上輕輕晃。酒鋪老板娘熟稔地招呼：“今日龍宮水氣重，酒里多添了兩片陳皮。”我道謝，她擺擺手：“龍王愛干凈，洞里水清，我們酒也得清亮些?！?lt;/p> <p class="ql-block">再遠些，梯田在山腰鋪開，水光如鏡，把天光云影全收進去。我有時帶相機去，卻總拍不好——鏡頭太冷，拍不出水田里晃動的那點活氣。后來索性不拍了，只坐在田埂上，看白鷺掠過水面，翅膀尖兒沾了水光，一閃就飛進山霧里。那一刻忽然懂了：梅山龍宮何止在洞中？它在牌坊的雕花里，在溪水的漣漪里，在梯田的倒影里，在老人遞來的野莓里，在孩子仰起的臉上——它不藏，它只是等你慢下來，才肯把名字輕輕說給你聽。</p>
<p class="ql-block">我合上筆記本，野莓葉標本還夾在“石髓千年”那頁。山風拂過，燈籠輕搖，整座梅山，正用它自己的節(jié)奏，緩緩呼吸。</p> <p class="ql-block">“梅山龍宮”四個大字刻在入口高墻，紅標定位圖標像一粒朱砂點在山眉上。我常在這兒碰見穿校服的學生，舉著小本子抄英文翻譯，念得認真又帶點奶氣。我偶爾幫他們正音，他們便踮腳指著橫幅上“春運安全”幾個字問：“老師，龍王也管春運嗎？”我笑：“管啊，他派霧氣當交警，派山風當廣播，專治走神的司機?！焙⒆觽兒逍ε荛_，笑聲撞在石壁上，嗡嗡地，像龍宮里敲了下小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