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冀中平原的白溝小鎮(zhèn)，我的父親是千萬普通農(nóng)人里最尋常的一個。他生得敦實，眉眼憨厚，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沒爭過一句長短，鄉(xiāng)親們提起他，總說“老王家那口子，老實巴交的實在人”?？删褪沁@樣一個不善言辭的漢子，用一雙粗糙的手，一顆溫熱的心，把我們姐弟五個的童年，織成了密不透風(fēng)的暖網(wǎng)。那些藏在清晨煙火里的溫柔，那些夾在遠行行囊中的牽掛，如今想來，依舊是我心頭最軟的繭。</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記憶的起點，總繞不開午后的靜謐。小時候我貪睡，午覺能從晌午睡到日影西斜。父親彼時最愛看的評劇，總會在我躺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不是關(guān)掉，是調(diào)到極致的靜音。老式電視機的屏幕閃著微光，他坐在竹椅上，脊背挺得筆直，眼睛盯著無聲的畫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有一次我醒得早，看見他正湊著屏幕看字幕，眉頭微微蹙著，大概是沒聽清臺詞，卻連動一下遙控器的念頭都沒有。母親后來跟我說：“你爸怕吵著你，哪怕自己看得云里霧里，也舍不得調(diào)大一點聲音?！蹦菚r的我不懂，只覺得父親的“靜”是理所當然，長大后才明白，那是他把自己的歡喜，悄悄折進了對孩子的呵護里，卑微又深沉。</p> <p class="ql-block"> 白溝的冬天來得早，清晨的胡同里總飄著霜氣，可我家的廚房，永遠是全鎮(zhèn)最先亮起燈的地方。天還沒亮，窗外的星星還掛在樹梢，父親就已經(jīng)踩著棉鞋摸黑起了床。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燒開，手搟面被他搟得薄如蟬翼，切得細勻如絲，下鍋翻滾兩圈，撈出來盛在粗瓷碗里，澆上滾燙的肉湯，撒上一把蔥花，滴兩滴香油。等我們姐弟五個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坐到餐桌前，五碗面整整齊齊地擺著，碗底還藏著各自愛吃的小驚喜——我的是荷包蛋，大哥的是肉絲，小妹的是炸豆腐。父親總站在灶臺邊，手里擦著圍裙，看著我們狼吞虎咽，眼角的笑紋擠成一朵花：“慢點吃，鍋里還有，不夠再盛?！?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臘八節(jié)的凌晨四點，是父親雷打不動的“約定”。為了讓我們趕在七點上學(xué)前喝上熱乎的臘八粥，他前一天晚上就會把紅豆、綠豆、薏米、紅棗、花生用溫水泡好。天剛蒙蒙亮，他就披衣起身，往灶膛里添柴，砂鍋架在火上，小火慢熬。豆子要熬到軟爛，紅棗要煮到脫皮，糯米要黏到拉絲，他守在灶臺邊，時不時用勺子攪一攪，怕糊了底。霧氣氤氳里，他的臉被火光映得微紅，眼神專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珍寶。等我們起床時，臘八粥已經(jīng)晾到適口的溫度，盛在碗里，紅的棗、白的米、紫的豆，色彩斑斕，一口下去，甜糯綿密，暖意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滑進胃里，連帶著一整天的日子，都變得軟糯香甜。父親總說：“臘八喝碗粥，一年都順當?！彼欢裁答B(yǎng)生之道，只知道用最笨的辦法，把對我們的牽掛，熬進這一碗濃稠的歲月里。</p> <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們姐弟幾個陸續(xù)走出白溝，去外地求學(xué)。每一次收拾行囊，都成了父親的“戰(zhàn)場”。他提前三天就開始忙活，先是去集市上割最新鮮的五花肉，切成細細的肉絲，配上自家釀的黃豆醬，在鐵鍋里慢火翻炒，油光锃亮的炸醬，裝在玻璃罐里，香得能飄出二里地；再是做素什錦，黃瓜、木耳、腐竹、胡蘿卜，切得方方正正，用香油、香醋、蒜末拌勻，清爽解膩；咸菜花生米更是他的拿手好戲，自家腌的芥菜疙瘩切成丁，配上炸得酥脆的花生米，咸香適口，越嚼越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些吃食被他仔細地裝進玻璃罐，裹上幾層棉布，塞進我的行李箱。臨上車前，他總會從懷里掏出一沓錢，他往我手里塞：“在外面別虧著自己，想吃啥就買，不夠了就給家里打電話?！蔽彝苹厝?，他又塞過來，反復(fù)幾次，最后還是硬塞進我的口袋。車開了，我從車窗往外看，父親站在路邊，脊背挺得筆直，揮著手，直到車子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那些被他塞滿的行囊，裝的何止是吃食和零錢，那是一個父親，能給的全部底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些帶著家味的吃食，總能成為宿舍里的“爆款”。每到飯點，室友們就圍著我的桌子，你一勺我一筷，很快就把炸醬和小菜搶光，一邊吃一邊咂嘴：“你爸手藝也太絕了！這炸醬比飯店的還香！”“這咸菜花生米，我能配三碗米飯！”每當這時，我總會想起父親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起他切肉絲時專注的模樣，心里又驕傲又酸澀——原來，父親的愛，不僅填滿了我的胃，還成了我在外求學(xué)時，最溫暖的“社交名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九十年代的白溝，物資匱乏，糖炒栗子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芍灰赣H去北京辦事，回來時肩上總少不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裝著熱乎乎的糖炒栗子，外殼被炒得油亮，剝開后，果肉軟糯香甜，帶著焦糖的焦香；還有大白兔奶糖，裹著糖紙，甜得粘牙；白巧克力在當時更是奢侈品，父親卻舍得買上一大塊，切成小塊分給我們；最有趣的是那種細細的甜腸，外皮紅亮，內(nèi)里肥瘦相間，甜而不膩，大姐給它起名“小雞扒腸”，名字俗氣得很，卻格外貼切。我們姐弟幾個圍坐在院子里，分著吃這些“寶貝”，父親坐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手里還不忘把自己那份，悄悄分給最小的妹妹。</p> <p class="ql-block"> 母親總說，父親的眼光，是家里最好的。每次從北京回來，他的布包里，除了吃食，還有給我們買的新衣服。九十年代的白溝，街頭的衣服大多是灰撲撲的工裝，可父親帶回的，卻是帶著蕾絲邊的連衣裙，有格子紋路的夾克，還有印著卡通圖案的T恤。樣式新穎，顏色鮮亮，在當時的白溝街頭，絕對是“潮流先鋒”。我們穿上新衣服，總會得意地在胡同里走來走去，鄰居們都圍過來看，嘖嘖稱贊：“這衣服真好看，在哪買的？”“你家孩子穿得跟城里娃一樣！”這時，父親就會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北京的樣式多，孩子們喜歡就好?！彼欢裁磿r尚潮流，只是走在北京的街頭，看見好看的衣服，就會想“我家閨女穿上肯定好看”“我家小子穿上肯定精神”，然后掏出省吃儉用攢下的錢，把遠方的美好，一件件帶回白溝，塞進我們的衣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歲月無情，從不為誰停留。轉(zhuǎn)眼之間，我們姐弟五個都已成家立業(yè)，有了自己的小日子，父親也漸漸老了。他的背，不再是當年那個能扛起幾十斤糧食走三里路的挺拔模樣，而是像被歲月壓彎的扁擔，微微佝僂著；他的腿，也因為常年勞作，變得有些彎曲，走路時步子慢了，再也追不上我們的腳步?？伤麑ξ覀兊膼?，從未打折扣，甚至變得更加“小心翼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如今每次回家，父親做飯總會格外“講究”。不再是小時候那樣，一大鍋菜端上桌，大家搶著吃，而是一人一份，分得清清楚楚。炒青菜、燉排骨、西紅柿炒蛋，每道菜都盛在五個干凈的盤子里，菜量均等，口味兼顧，連擺放的位置都整整齊齊。我們笑著說：“爸，不用這么麻煩，一起吃多熱鬧。”父親卻搖搖頭，拿起筷子指著盤子：“你們口味不一樣，老大愛吃辣，老二愛吃淡，小妹不吃香菜，分開盛，各自吃著舒坦?！彼履膫€孩子少吃了一口，怕哪個孩子吃不慣，用最笨拙的“平均分”，詮釋著對五個孩子一視同仁的愛。吃完飯，我們要把剩下的菜帶回家，他總會提前分好，用飯盒一一裝好，貼好標簽，“這是老大的”“這是老二的”，生怕弄錯了，讓哪個孩子覺得受了委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guī)透赣H收拾廚房，看見他的手背上爬滿了老年斑，指關(guān)節(jié)粗大變形，那雙手，曾經(jīng)能搟出薄如蟬翼的面條，能切出細勻如絲的肉絲，能扛起幾十斤的糧食，如今連擰開醬油瓶都有些費力。我握著他的手，鼻尖突然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父親察覺到了，抽回手，笑著說：“沒事，老了，不中用了?！笨删褪沁@雙“不中用”的手，前幾天還為了給我們做炸醬，在廚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下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陪父親坐在院子里。白溝的晚風(fēng)帶著槐花香，吹起他花白的頭發(fā)。他望著遠處的胡同，慢悠悠地說：“你們都長大了，成家了，有出息了，我和你媽，也就放心了?！闭Z氣里沒有遺憾，只有釋然。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看著他鬢角的白發(fā)，看著他眼角深深的皺紋，突然想起小時候，總愛黏在他身后，跟著他去集市，看他跟小販討價還價；想起上學(xué)時，他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后座上綁著我的行囊，騎得滿頭大汗；想起第一次帶孩子回家，他抱著外孫子，笑得合不攏嘴，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那些細碎的瞬間，像散落的珍珠，如今串起來，竟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貴的項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父親的愛，從來都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而是細水長流的陪伴。他是個老實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卻用一輩子的時間，教會我們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擔當，什么是愛。他沒讀過多少書，卻用自己的行動，給我們上了最好的一課。他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這個家，奉獻給了我們姐弟五個。他像一棵老槐樹，扎根在白溝的土地上，枝繁葉茂，遮風(fēng)擋雨，直到枝葉漸黃，依舊守著這片家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也成了一名母親，站在講臺上，教孩子們描繪白溝的泥塑，講家鄉(xiāng)的故事。我也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給孩子做熱飯，給孩子買新衣，給孩子無盡的牽掛。每當我在廚房里忙碌，看著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樣，就會想起父親當年的身影。原來，父愛是一種無聲的傳承，是藏在煙火氣里的溫柔，是刻在骨子里的責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前些天回家，父親又給我們做了肉絲炸醬和素什錦。他站在灶臺邊，動作慢了許多，翻炒的時候，手會微微顫抖。我走過去，接過他手里的鏟子：“爸，我來吧，你歇著?！彼读艘幌?，笑著把鏟子遞給我，站在一旁，像小時候看我們吃飯那樣，看著我忙活。那一刻，時光仿佛倒流，我還是那個圍著灶臺轉(zhuǎn)的小姑娘，他還是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父親。可轉(zhuǎn)身間，我看見他的背更彎了，腿更沉了，眼淚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歲月不會回頭，父親也終究會老去?？赡切┎卦谇宄繜崦胬锏臏厝?，那些裹在遠行行囊中的牽掛，那些刻在歲月里的愛，永遠不會消失。它們像一顆種子，種在我的心里，生根發(fā)芽，長成參天大樹，替我遮風(fēng)擋雨，護我歲歲平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親，普通如塵，卻又珍貴如金。他用一生的守望，換來了我們的歲月靜好。往后余生，愿時光溫柔以待，愿我的父親，步履從容，眉眼舒展，平安順遂，健康長壽。我想牽著他的手，像小時候他牽我那樣，慢慢走，走過白溝的胡同，走過四季的輪回，走過剩下的歲歲年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