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文作：丁戈 美篇號：49599035</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接上回（十四）</b></p><p class="ql-block"> “錢的事，咱為你想辦法解決。”王懷德語氣沉定，一幅為李浩堂著想的樣子，“你手里能湊多少？”他話里帶著試探。</p><p class="ql-block"> “王支書，這怕不行！家里哪有閑錢置這個？娃他爸那是胡咧咧呢！”李浩堂老婆立馬接話攔著，生怕男人應(yīng)下，給家里背一身債。</p><p class="ql-block"> “錢是人身上的垢甲，慢慢掙。這好機會就這一回，過了這村可沒這店！”王懷德耐著性子開導，又轉(zhuǎn)頭直盯著李浩堂，繼續(xù)追著問，“你現(xiàn)下手里到底有多少？”</p><p class="ql-block"> “最多湊個二百多，已是汗干力盡了，這還是留著開春買頭耕地驢的錢。”李浩堂悶聲說道。</p><p class="ql-block"> 王懷德低頭思索了一會，口氣沉穩(wěn)地說道：“這樣吧！你拿三百，我私人借你一百，剩下三百打個欠條給隊里，我給你擔保。往后你掙了錢再慢慢還，啥時候有啥時候給?！蓖鯌训屡吕詈铺么蛲颂霉?，索性拋出這話，既是徹底打消他的顧慮，也是讓李浩堂放下所有戒備，能站到自己這邊來。</p><p class="ql-block"> 李浩堂皺起眉頭，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里的鍘刀柄，心里暗自盤算著，臉上的神色也跟著翻涌，一會兒亮堂一會兒暗沉。他也早已有過這樣的想法，分田單干了，手扶拖拉機和碾米機更是派上用場了，現(xiàn)在包產(chǎn)到戶了，家里種地，拉糧食、拉貨物、往地里拉農(nóng)家肥、拉農(nóng)具，都能用得上拖拉機，省時又省力；碾米機又能脫谷物的皮，家家戶戶都離不開，接手過去，肯定能掙錢，既能方便自己，還能給鄉(xiāng)親們幫忙，又能掙點錢，三四年時間基本能回本的?？蛇@事好歸好，架不住手里沒錢，家里那點積蓄，一大家子人要養(yǎng)活，柴米油鹽、針頭線腦，樁樁件件都得花錢，一分一厘都摳著，最要緊的是開春得買頭驢耕地，把錢花在這上頭到底有沒有啥風險？……。</p><p class="ql-block"> 他沉吟了半晌，抬起頭，低沉的語氣中帶有幾分窘迫：“家里所有的錢湊起來，再找親戚朋友借點，磨破嘴皮子，放下所有臉面，最多也就三百塊，還差四百塊，就算是想借，也沒人肯借我這么多，畢竟，誰家里都不寬裕。再說若買了這物件，往后沒錢買驢怎么辦？”</p><p class="ql-block"> “剛才說了，我再給你湊上一百塊，剩下的錢你給隊里打個欠條，后續(xù)慢慢還，可別錯過這次機會。再說把這物件置辦下來，還愁沒驢耕地？你平時開拖拉機幫村里人拉東西，誰家還能不借驢給你用兩晌！”王懷德做思想工作總是能<span style="font-size:18px;">動之以情，</span>曉之以理。他頓了頓，又帶著幾分共情的意味說道：“旁人都覺著我手里有倆錢，咋不買下！說出來怕是沒人信，我其實也是力不從心，倆娃都老大不小了，眼瞅著要娶媳婦，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說到底咱就是莊戶人，現(xiàn)在歲數(shù)大了就想圖個安穩(wěn)，沒法跟你們比，沒那份力氣再往前撲騰了。”</p><p class="ql-block"> “你手頭比我寬裕，不如你置下讓王金虎去打理？這娃我看閑著，也沒個營生?！焙铺眯睦锓膏止?，王懷德素來愛投機鉆營，這事他自己咋不買？便隨口反問道。</p><p class="ql-block"> “唉，我養(yǎng)的歪才料子，整日不謀正事，你還能不知道！”王懷德說這話，半是自嘲，半是藏著難言的苦衷。他膝下兩子，老二還在高中念書，老大王金虎的境遇，卻是樁糟心事。這娃上初中趕上文革風波，跟著紅衛(wèi)兵四處串聯(lián)，學業(yè)全荒了。后來王懷德托人情送他進工農(nóng)兵大學，怎奈底子太薄功課跟不上，最后竟自己撂挑子退了學。沒法子，只得讓他跟社員干活，可這小子嬌生慣養(yǎng)，臟活累活都躲著，收莊稼也只挑樹影下涼快處。生產(chǎn)隊長周懷仁說他幾句，他還犟嘴，看王懷德的面子，周懷仁只得安排他看糧倉、鍘草料、放牧，混個工分。如今分田單干，他更散漫了，在家不干活，要么東家串西家逛扯閑話，要么跟村里輕佻媳婦打情罵俏。隊里人背后打趣，給他起了個外號，喚作“大少爺”。</p><p class="ql-block"> “你是大隊長，這些年為隊里操勞奔波，沒動勞也有苦勞。更何況你父親是老黨員，為革命立過功，這點東西讓你優(yōu)先認購，本就是合情合理的事，上下都不會有異議。”王懷德這番話層層抬高，既滿足了李浩堂的虛榮心，也讓他徹底放下了戒備。李浩堂心里想，不管怎么說，王懷德有些話也在理，再說公告發(fā)布了，隊里本就沒人買，自己出錢認購，又不是白拿集體資產(chǎn)，就算王懷德另有心思，對自己也沒什么壞處。</p><p class="ql-block"> 心里這么一想，李浩堂只覺心頭豁然開朗，便應(yīng)承下認購手扶拖拉機和碾米機。王懷德見他松了口，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地，只要李浩堂點了頭，這第二步盤算就穩(wěn)了。他索性趁熱打鐵，又試探對方對磚廠處置的態(tài)度，便語氣平淡地開口：“還有樁事，我跟你商議。隊里的磚廠，旁人都不敢接，如今大伙兒都單干了，這廠子就這么撂著，遲早得荒了。不如找個外頭的買家盤出去，也算是給社員們一個妥當交代。你看這事兒怎么處置合適？”</p><p class="ql-block"> 李浩堂剛得了實惠，心頭正暢快，臉上漾著笑意，對王懷德的話認同感也增加了不少，便說這磚廠是個大塊頭，隊里肯定是沒人能拿得出這筆錢，只能對外處置了，他這邊全無異議。</p><p class="ql-block"> 王懷德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拍著李浩堂的肩膀，透著欣慰的語氣說道：“好！好！這事就按你的意見這辦！”說完兩人又蹲在一旁閑扯了一支煙的功夫，他便辭別了李浩堂，匆匆回了家。次日天剛蒙蒙亮，王懷德蹬著那輛半舊的自行車，悄沒聲地出了熊家莊，一路往金賽縣金河鄉(xiāng)趕去。那里他有個遠房表弟，名喚夏金龍。自打“四人幫”倒了臺，政策就逐漸松了綁，他借機倒騰小商品、做些小買賣糊口。這人精明活絡(luò)，又愛貪小便宜，但凡有好處可圖，什么事都肯做。王懷德找到他時，夏金龍正蹲在金河鄉(xiāng)的集市上守著個小攤，攤上擺著些廉價襪子、針頭線腦，生意冷清得很，半天不見一個主顧，他只顧低著頭打哈欠，一臉百無聊賴的蔫氣。見王懷德突然登門，夏金龍又驚又喜，他心里清楚，這位遠房表哥平日極少往來，此番主動找過來，肯定有事相求。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日頭已近西山，王懷德拉著夏金龍進了金河鄉(xiāng)人民食堂，找了個僻靜的角落落座。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兩人臉上都泛起了紅暈，話匣子也徹底打開，語氣愈發(fā)隨意。王懷德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夏金龍耳邊，將想讓他頂替自己買下熊家莊磚廠的事和盤托出。他特意強調(diào)，這事不用夏金龍?zhí)鸵环皱X，事后還會給辛苦費。夏金龍聽罷，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笑容越堆越濃，搓著雙手，語氣里滿是驚喜與急切，眼底更是藏不住的貪婪。</p><p class="ql-block"> 王懷德見狀當即從懷里掏出五十塊錢，塞進夏金龍手中，鄭重叮囑道：“這五十塊你先拿著，買點東西拾掇拾掇，好好準備一下。月底之前你去熊家莊，就裝作是外地來的買家，專門沖著磚廠來的。切記，咱倆得裝作素不相識，你也得端出有錢有見識的樣子，說話做事穩(wěn)當些，千萬不能露餡?！?lt;/p><p class="ql-block"> 說完又生怕夏金龍心浮氣躁出岔子，他頓了頓，又細細囑咐：“到時候我會拿四千塊現(xiàn)金給你當首付款，你得跟他們討價還價，把磚廠價格往下再壓一壓。剩下的尾款，你給熊家莊大隊打張欠條，我來裝作你的擔保人，承諾三年內(nèi)還清。這事成了，我再給你五十塊辛苦費?！毕慕瘕埬笾X，指腹摩挲著票角，眼里的光更亮了。他這輩子，還從沒這么輕易就掙到五十塊，忙不迭點頭應(yīng)下，拍著胸脯向王懷德保證絕不出半點岔子。至于王懷德為啥不自己出面，偏要繞這么大彎子，他懶得琢磨，也壓根不想琢磨，只要能拿到錢，只要不是犯法的事，讓他做什么都愿意。</p><p class="ql-block"> 一切安排妥當，王懷德才放心辭別夏金龍，悄悄折返熊家莊。半月后，夏金龍果然依約而至，趕到王懷德家時，已是夜幕沉沉，四下都籠罩在濃黑的夜色里。他身著一身半新不舊的中山裝，背著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先在宅院外悄悄踅摸了一圈，見周圍無人留意，才輕手輕腳溜進院里。王懷德閂緊屋門，二人在屋內(nèi)低聲密談了大半夜，將所有細節(jié)翻來覆去敲定，直說到彼此都覺萬無一失，才終于住口，各自合眼歇息。</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王懷德把四千塊現(xiàn)鈔鄭重遞到夏金龍手里，夏金龍接過錢小心翼翼裝進貼身衣兜，便按先前說好的路數(shù)，先尋到李浩堂道明來意。李浩堂隨口問他是不是先找過王懷德，夏金龍搖頭說沒有，李浩堂便領(lǐng)著他往王懷德家走。</p><p class="ql-block"> 王懷德見了二人，故作一臉不知情的模樣，讓李浩堂去通知周懷仁、劉西合、孫萬仁、萬守仁一眾隊干部到大隊部議事。不消片刻，幾人接連趕了過來，一聽說有人要購買磚廠，當即圍在夏金龍身邊，七嘴八舌地追問起來，有問來路的，有問來意的，都揣著心思，探他買磚廠的誠意有多大。</p><p class="ql-block"> 王懷德故作嚴肅，開口道：“既然夏師傅是來談磚廠買賣的，你們幾個就陪著一起去磚廠看看，讓夏師傅實地瞧瞧情況，看看設(shè)備成色，也好商量價錢。”眾人紛紛點頭，簇擁著夏金龍，一同往村部外的磚廠走去。</p><p class="ql-block"> 夏金龍在磚廠里裝模作樣踅摸，忽而拿起一塊磚砸開驗成色，眉頭擰成疙瘩，一臉挑剔；忽而湊到磚窯邊探頭瞅瞅，假意查窯況，嘖嘖搖頭，滿臉不待見?？赐暾刍卮箨牪空剝r，他照著王懷德教的，一字一板道：“這磚廠破破爛爛，設(shè)備也老舊，四處都得拾掇，磚的成色一般，毛病忒多，壓根值不了八千五百塊！”他故意壓價，擺出沒談攏抬腳就走的架勢，為后面討價還價留下余地。</p><p class="ql-block"> 王懷德見狀，故作不悅之態(tài)，眉頭疙瘩擰得緊實，臉色一沉說道：“這磚廠當年是全隊老少勒著褲腰帶，耗大量人力、物力建起來的，若賤賣了，我都沒法向隊里的社員們交代！”他這副一心護著集體利益的模樣，倒讓在場的人都覺著，這事王懷德確實沒有牽扯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夏金龍梗著脖子，故意擺出一副寸步不讓的架勢，腳一抬就要轉(zhuǎn)身走，周懷仁慌忙伸手拽住，死活拉了回來。王懷德又和夏金龍開始假意磨價，你一句我一句，嘴上的話都硬邦邦的，帶著股不肯松口的倔勁。李浩堂、周懷仁一幫人站在旁邊，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都掛著茫然，心里頭七上八下敲著小鼓，免不了揪著幾分擔心。李浩堂最怕夏金龍真走了，往后一時半會兒再難尋著買家，心一橫，索性提議價格可以打破八千塊商議。</p><p class="ql-block"> 夏金龍看在眼里，知道時機到了，一屁股坐在長條椅上，再不爭辯。他摸出王懷德備好的大前門，挨個兒遞煙，自己也點上，念叨買賣不成仁義在，勸兩邊各讓一步。李浩堂、萬守仁煙癮大，見是大前門眼睛一亮，忙接過來，臉上硬氣散了，漾出笑意。夏金龍又殷勤點煙，動作熟稔恭順，眾人神情漸松，語氣也軟和了。又商議片刻，便以七千二百塊定了這樁買賣。</p><p class="ql-block"> 王懷德暗朝夏金龍遞眼色，夏金龍立馬摸出四千塊現(xiàn)鈔，恭謹遞到周懷仁手上，說是定金。周懷仁捏著錢數(shù)了三遍，收好鎖進抽屜，抬臉問：“剩下的錢咋弄？”</p><p class="ql-block"> 夏金龍面露難色：“余下三千二，給隊里打欠條，三年準還清。”</p><p class="ql-block"> 李浩堂先開口，說夏金龍是外縣人，空口打欠條不穩(wěn)，要么結(jié)清，要么找人作保立字據(jù)，旁人也紛紛附和。夏金龍忙求王懷德作保，王懷德卻故意面露窘色，擺手說摸不清底細，不敢應(yīng)承。夏金龍便按教的話回：“定金交了，磚廠扎在熊家莊地界，搬不走，還怕我跑了？”</p><p class="ql-block"> 王懷德沉吟片刻松口：“要這么說，打欠條也成。但字據(jù)上得寫死，余下的錢還不清，磚廠仍歸熊家莊大隊，這話寫明白，我就敢保?！?lt;/p><p class="ql-block"> 眾人聽了都點頭稱是，這事就這么定了。一場看似公道的交易塵埃落定，誰都沒瞅出，這滿盤棋都是王懷德背后操弄。一年過去，夏金龍故意以虧本還不上賬跑路，王懷德以擔保人身份承擔債務(wù)，不久又順理成章地把磚廠過到了自己名下。</p><p class="ql-block"> 日子如流水，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包產(chǎn)到戶剛滿三年，熊家莊的光景便徹底翻了個兒，再不是當年那窮得叮當響、全村為口糧犯愁的模樣。家家戶戶糧食滿倉，五谷飄香，再也不用忍饑挨餓、過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苦日子。</p><p class="ql-block"> 大隊部周邊也日漸熱鬧，坑洼土路拾掇平整，兩旁土房翻修刷了白灰，慢慢有了街面模樣，來往的人也多了。孫萬仁的鐵匠鋪整日叮當，農(nóng)具結(jié)實，價格公道，生意紅火，他還清賒賬還新蓋了鋪子；劉西合的磨坊生意興隆，全村都來磨面，面粉細白無雜，他掙得盆滿缽滿；周懷仁的油坊榨的油十里飄香，不光供本村，還賣到周邊村社，攢下不少家底；民兵隊長萬守仁也開了小賣部，小百貨、油鹽醬醋樣樣齊全，既方便鄉(xiāng)鄰，也掙了零花錢。私營經(jīng)濟的火苗在熊家莊越燒越旺，鄉(xiāng)親們的日子有了奔頭，臉上的笑也多了。</p><p class="ql-block"> 社員們都忙著種地做營生，一門心思撲在自家日子上，沒人再管隊里的閑事。就連當年隊里變賣磨坊、磚廠這些家當?shù)腻X款去向，也無人追問。包產(chǎn)到戶后各過各的，自家日子過紅火才最要緊，隊里的事似乎也不再是社員操心的事了。</p><p class="ql-block"><b>（本小說末出版，今后不再轉(zhuǎn)載）</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