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擬把疏狂圖一醉</p><p class="ql-block"> ——我的三次醉酒經(jīng)歷</p><p class="ql-block"> 酒，是華夏文明流淌千年的精神瓊漿。從《詩經(jīng)》“酒既和旨，嘉殽脾臄”的宴飲之樂，到曹操“對酒當(dāng)歌，人生幾何”的慷慨悲歌；從陶淵明“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的田園閑逸，到杜甫“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xiāng)”的狂喜之情；從蘇軾“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哲思幽情，到李清照“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的閨閣閑愁。酒與人生，早已在詩詞中交織成篇，或抒胸臆，或寄情絲，或表敬意，或解煩憂。而我人生中的三次醉酒，恰似三盞調(diào)兌了歲月況味的古酒，在疏狂的一飲之間，沉淀出親情、友情與人生的深邃意蘊。</p><p class="ql-block">一、家宴敬酬：酒承孝悌暖</p><p class="ql-block"> 孩子爺爺在世時，每年臘月的家宴都恪守著老輩傳下的規(guī)矩，恰如《禮記》所言“酒食者，所以合歡也”。紅木圓桌居中擺放，八仙椅依次排開，桌上的菜肴循著“五谷為養(yǎng)，五果為助”的古訓(xùn)，葷素搭配得宜。老爺子身著深藍(lán)色大衣，手持祖?zhèn)鞯腻a制酒壺，壺身上刻著的“家和萬事興”三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他依照長幼尊卑的次序，逐一為眾人斟酒，酒液入杯，泛起細(xì)密的酒花，正是白酒最醇厚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輪到我時，老爺子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眸里滿是贊許，提高嗓門對滿座親友說：“我得給俺兒媳婦多倒兩杯酒！又要上班又要干家務(wù)，還把我的幾個孫子孫女都教育得這么好，這一年，辛苦了！”古人云“賢妻使家道興隆”，老爺子的話語，恰是對我持家之道的最高褒獎。我暗自思忖，古人飲酒講究“禮尚往來”，老爺子斟酒向來秉持“淺酌輒止”的分寸，頂多二兩，縱使不勝酒力，也不能拂了這份長輩的厚愛，便雙手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落，灼熱感蔓延至胸腹，卻換來滿座的喝彩聲，“弟妹海量！”“這媳婦明事理！”的夸贊此起彼伏，恰如古人宴飲時“酒酣耳熱，引吭高歌”的熱鬧景象。</p><p class="ql-block"> 我未曾想，這場家宴還有老爺子創(chuàng)辦的學(xué)校的幾位領(lǐng)導(dǎo)，他們深知老爺子對我的認(rèn)可，便循著“酒以成禮”的古俗，紛紛起身勸酒。“弟妹如此賢惠，當(dāng)敬一杯！”“孩子們教育得好，這杯必須喝！”一杯杯白酒接踵而至，杯盞相撞間，推辭的話已無從說起。白酒的烈辣遠(yuǎn)超我的承受，頭暈?zāi)垦Ｖ?，我看見老公起身，笑著對眾人作揖：“各位領(lǐng)導(dǎo)、親友，大家都知道孩子他媽實在，酒量卻有限，剩下的我替她喝，莫要掃了大家的興！”說著便將我面前的酒杯悉數(shù)端走，一杯杯一飲而盡，頗有“為妻擋酒，義不容辭”的俠氣，恰如古詩“丈夫立于世，當(dāng)護(hù)枕邊人”的寫照。</p><p class="ql-block"> 那場醉酒的后續(xù)，我記憶模糊。至于怎么回的家一無所知。只記得頭疼欲裂如遭錘擊，輾轉(zhuǎn)反側(cè)一宿未眠，腦海中反復(fù)浮現(xiàn)的，卻是老爺子斟酒時的慈愛、老公擋酒時的堅毅。古人云“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場醉，醉的是身體，暖的是人心，讓我深刻體會到“家宴之酒，貴在情真”的真諦。</p><p class="ql-block">二、海棠酒釀：酒契知音醉</p><p class="ql-block"> 仲春時節(jié)，受友人之邀赴西平賞海棠。西平古稱柏城，是嫘祖故里，素有“海棠之鄉(xiāng)”的美譽，早在唐宋時期，便有“西平海棠甲天下”的美名。彼時萬畝海棠開得如火如荼，粉白嫣紅綴滿枝頭，微風(fēng)過處，花香襲人，突然懂了蘇軾筆下“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的執(zhí)著。晚宴設(shè)在城郊的農(nóng)莊，青磚黛瓦映著月色，幾十人圍坐成席，桌上的菜肴融入了嫘祖文化元素，“嫘祖獻(xiàn)絲”“海棠酥”等菜品精致可口，推杯換盞間，滿是“有朋自遠(yuǎn)方來，不亦樂乎”的歡愉。</p><p class="ql-block"> 我早已深知自己酒量淺陋，古人云“飲酒不醉為最高”，我向來恪守“一杯紅酒即止”的底線。朋友們熱情斟酒，紅酒的琥珀色在杯中搖曳，恰似“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意境，我強撐著喝了兩杯，臉頰發(fā)燙，眼神已然迷離，看東西也漸漸模糊。為免失態(tài)，我悄悄起身，躲到大廳的角落靜坐，試圖平復(fù)微醺的眩暈，腦海中卻浮現(xiàn)出李清照“沉醉不知歸路”的詞句，暗笑自己這點酒量，竟也敢學(xué)古人疏狂。</p><p class="ql-block"> 沒過多久，老公匆匆走來，語氣帶著歉意：“媳婦，你可得回去一趟。我那年齡最大的朋友，說第一次見你，一定要敬杯酒表示歡迎，推辭不得?！惫湃嗽啤笆⑶殡y卻”，我心中犯難，卻也知曉友人之誼貴在真誠，只得硬著頭皮重回席間。</p><p class="ql-block"> 剛一落座，那位大哥便拍著胸脯，聲音洪亮：“妹子呀，我是拿命在跟你們喝酒！我這心臟里放了6個支架，要不是你們來，說啥也不沾酒！”一句話，讓我所有的推辭都咽回了腹中。古人交友講究“士為知己者死”，人家以命相敬，我怎能拂了這份赤誠？“喝，大不了喝醉！”我暗自咬牙，想起李白“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的豪放，便接過酒杯。</p><p class="ql-block"> 大哥接連斟了四杯紅酒，每一杯都伴著真摯的祝福：“第一杯，敬嫘祖，謝她庇佑這片土地！”“第二杯，敬海棠，賀這滿園春色！”“第三杯，歡迎你們來西平，愿情誼長存！”“第四杯，祝各位安康順?biāo)欤 泵恳痪渥８６硷柡赜蛭幕暮裰嘏c友人的熱忱，我仰頭一飲而盡，紅酒的醇厚此刻只剩辛辣。片刻后，天旋地轉(zhuǎn)，胃里翻江倒海，我急忙扶著墻，暈暈乎乎沖進(jìn)衛(wèi)生間，一場“現(xiàn)場直播”的狼狽，連自己都覺得惡心，恰似柳永“漸遏遙天，不放行云散”的失態(tài)。</p><p class="ql-block"> 老公和兩個孩子急忙跟進(jìn)來，老公扶我到外面坐下，讓孩子照看，自己則轉(zhuǎn)身打掃衛(wèi)生間。我們是如何坐上出租車回賓館，他如何把我背到床上，我全然斷片，毫無記憶。次日清晨，老公告知我昨夜的驚魂插曲：席間一位朋友家的兩個孩子，不耐等待便自行回家，父母到家后發(fā)現(xiàn)孩子失聯(lián)，眾人紛紛外出尋找，直至深夜才找到，真是“酒酣誤事，虛驚一場”。</p><p class="ql-block"> 聽聞此事，我后怕不已。那場醉酒，醉的是盛情，醒的是警醒。海棠依舊嬌艷，友情依舊真摯，但古人云“飲酒有度，過則為災(zāi)”，醉酒的代價，讓我深刻體會到“酒逢知己，亦需量力”的道理，也讓西平的海棠花，在記憶中多了一抹帶著警示的緋紅。</p><p class="ql-block"> 三、怒飲狂觴：酒醒悟初心</p><p class="ql-block"> 第三次醉酒，無關(guān)情誼，無關(guān)盛情，只因一腔怒火，恰似辛棄疾“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的憤懣，卻少了那份豪情，多了幾分意氣用事。老公剛做完體檢，醫(yī)生千叮萬囑，因其心臟狀況，需嚴(yán)令禁止飲酒，恰如《黃帝內(nèi)經(jīng)》所言“酒者，水谷之精，熟谷之液也，其氣剽悍，其性燥熱，過量則傷臟腑”。我日日叮囑，百般留意，卻未曾想，他竟趁我不備，偷偷溜出去赴了酒局，違背了“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古訓(xùn)。</p><p class="ql-block"> 憑著他口中我“能做特警”的敏銳洞察力，我循著線索找到那家小酒館，推門而入時，正看見他與幾位朋友推杯換盞，桌上的白酒瓶已然空了大半，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酒氣，與酒館墻上“小酌怡情，大飲傷身”的題字形成刺眼的對比。怒火瞬間沖昏了頭腦，我平日里的溫婉全然不見，一股子“二百五脾氣”涌上心頭，想起古人“怒而興師，慍而致戰(zhàn)”的沖動，便再也按捺不住。</p><p class="ql-block"> “明知道他不能喝酒，你們還喊他來！”我指著眾人，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他若有個三長兩短，誰能擔(dān)得起責(zé)任？”不等他們辯解，我抓起老公和他朋友面前的酒杯，一杯接一杯，五六杯白酒接連下肚，酒液辛辣如刀，割裂著喉嚨，也宣泄著我的憤懣與擔(dān)憂。我只想讓他難堪，讓在場的人都難堪，以此警示他們“交友需勸善，而非縱過”。</p><p class="ql-block"> 酒液入腹不過片刻，我便直挺挺趴在桌上，一動不動，任人呼喊也毫無回應(yīng)。老公嚇壞了，急忙叫來三個孩子，四人連背帶抱，才將我弄回家，安置在沙發(fā)上。意識模糊間，我聽見自己罵罵咧咧，鼻一把淚一把地控訴著老公的“罪行”，天旋地轉(zhuǎn)與翻江倒海的滋味再度襲來，連起身去衛(wèi)生間的力氣都沒有，全然沒了往日的體面。</p><p class="ql-block"> 三個孩子圍坐在我身邊，一邊輕聲批判爸爸“不該違背醫(yī)囑”，一邊溫柔地安慰我“媽媽別生氣”。大女兒悄悄拿出手機(jī)，將這狼狽又溫馨的一幕錄了下來，說：“以后爸爸再喝酒，就先讓他看這個視頻，讓他記得媽媽的苦心?！?lt;/p><p class="ql-block"> 那場醉酒，醉的是意氣，醒的是牽掛。怒火褪去后，我想起古人“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yuǎn)”，而夫妻之間，亦是“相濡以沫，互敬互勉”，我的沖動，雖源于愛，卻失了分寸，正如古人所言“怒不可遏，過則傷己”。</p><p class="ql-block"> 酒，在華夏文明中，從來都不只是飲品，而是情感的載體、禮儀的媒介、人生的鏡像。我的三次醉酒，恰似三卷承載著歲月沉淀的古籍，每一次一飲而盡的疏狂，都藏著最本真的情愫。家宴之醉，是“孝悌為本，家和為貴”的文化傳承，讓我在煙火人間覓得歸屬感；海棠之醉，是“友朋之誼，貴在真誠”的人文寫照，讓我在人際交往中懂得分寸；怒飲之醉，是“夫妻情深，相護(hù)相誡”的生活哲思，讓我在柴米油鹽中體悟責(zé)任。</p><p class="ql-block"> 古人云“酒以成禮，過則敗德”，酒本身無對錯，錯的是失度的飲者。如今再回望這三次醉酒經(jīng)歷，早已淡去了頭疼欲裂的苦楚與狼狽不堪的記憶，只剩沉淀在歲月中的溫暖與警醒。酒是“載情之器”，而非“避世之方”；疏狂是“性情之真”，而非“放縱之由”。真正的人生智慧，不在于“一醉解千愁”的逃避，而在于“飲酒有度，行事有節(jié)”的通透。正如《菜根譚》所言“花看半開，酒飲微醺”，這才是人生最美的境界。</p><p class="ql-block"> 往后余生，愿少些借酒澆愁的沖動，多些清醒自持的從容；少些意氣用事的疏狂，多些溫潤謙和的智慧。在煙火人間，守著親情、友情與愛情，以“半醉半醒”的通透，品味生活的真諦，這便是酒文化留給我們最珍貴的啟示，也是人生最深厚的底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修改成稿于2026/1/31 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