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兔——童年拾趣

西樓望月

本沒有想寫兔子的趣事，因為覺得它俗?？勺x了季羨林老先生的散文《兔子》，被文中細(xì)膩生動的描寫，以及老先生將喜樂與悲憫融入字里行間的情懷所打動，又感到這“俗”中有雅，雅中寄情。 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養(yǎng)兔是農(nóng)村家庭的一項小小副業(yè)，同學(xué)家里多半都在養(yǎng)，以此售賣后填補(bǔ)家用。我便心動初露，老叔看出我的心思，說：“走，我領(lǐng)你去上頭老王你三姨奶家要只兔子去，她們家兔的品種好！”我高興地跟著老叔去了。沒多大會兒就到了三姨奶家，說明來意，三姨奶去外面兔舍中選了個三斤多的母兔給了我。 初見這母兔，灰色絨毛束身，長長的耳朵豎起，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手摸在它身上，感覺身體緊繃，皮下神經(jīng)似乎都緊張起來，有明顯的害怕感?；氐郊抑校阉旁谕馕莸叵?，它邊吃食物，邊在人走動時警覺地躲在柴堆中，晚上就臥在墻角的柴禾上“安榻”了。 過了一段時間，爺爺對我說：“你找個筐，把兔子挎去溝東，找老孫你二大爺，把他家的公兔給‘使一腳’?！蔽遗d沖沖地用筐裝著兔到了二大爺家。說明來意后，二大爺把小兔籠里的公兔放了出來。第一次見公兔，見它大大的、胖胖的，方頭大臉，眼光有神，脖底下還帶半圈“耷拉哈”（脖下肉）。很快的三兩秒鐘，這“一腳”就搞定了。我把母兔挎回來放回屋地上，它又自由地活動開了。這時候的它，有些適應(yīng)環(huán)境，也不那么怕人了，顯得安逸了許多。 這個時候我覺得它開始要當(dāng)母親了，得喂它些上好的飼料。正值春季到來，溝岸兩旁的荒草地上有許多馬蓮穿土而出，上青下白，正是嫩時，我就每天給它尋找這食物。見兔子吃得興起，我心里也高興。除了青飼料外，還在飲水中加了一小把玉米皮子或者谷糠之類的飼料，期盼著它能好好地孕育小生命。 將近一個月時，它就在屋角“盜洞”，后來就把洞堵死了。奶奶說它那是下崽了。我每天都在觀察它，見它偶爾把洞掏開，進(jìn)去出來后再堵死，就好奇地問奶奶：“不能把兔崽憋死嗎？”奶奶說：“不能的?！睂⒔粋€月后，四五個小兔崽紛紛出洞了。它們淺灰色，胖乎乎的，眼睛紅紅的，閃著晶瑩的亮光，一見到人就迅速地跑回洞去。 我很是喜愛這小兔崽，看它們吃草時吃吃停停，停?？纯?，一有動靜就跑回洞去，然后就在洞口探出小腦袋，露出小紅眼張望。隨著人的走動或時有聲音，就見小兔的頭一探一回，那種警惕性之高是家禽家畜所沒有的。又過了一兩個月，它們也就不大怕人了。漸漸地，它們都長大了，再后來也都變成了兔媽媽。 兔子多了，我就在大人的幫助下在院中給它們建了個兔舍，舍外夾成木障子，給它們活動區(qū)。但活動區(qū)小，有個公兔仗著年輕氣盛，老往外蹦，每次蹦出來就得費(fèi)好大事才能抓回。我就突發(fā)“奇想”，把它的脖子上栓了個鎬頭，心想這鎬頭挺沉，你大概就蹦不動了。 可沒想到，有天中午放學(xué)回來，爺爺說那個兔子往外蹦，結(jié)果鎬頭掛在木障上了，把它吊死了。我這心疼啊，心想怨我沒想到！家人把這死兔扒了，老嬸晚飯把兔肉燉了。吃飯時大人說兔肉細(xì)，我嘗了一小口，是比雞肉細(xì)，就再也沒吃下去。上火了，沒我那奇異舉動，兔不至死?。∥艺媸恰奥斆鳌狈幢宦斆髡`！ 兔子彈跳力特別強(qiáng)，跑得快。那些半大達(dá)子的年輕兔子絕不甘心在柵欄里生存，它是要到外面的“世界”逛逛的。不久后又發(fā)生了一起“逃逸事件”。一只年輕的公兔不知何時從兔欄里蹦了出去。正是冬季，它倒是不往園外跑，園中柴草多得很，吃睡自便，白天出來跑跳，很是自由愜意，我抓它幾回也抓不到。 一天早晨，老叔發(fā)現(xiàn)它被咬死在玉米棧子底下的通道里，少半個身子被吃掉了。老叔猜想這是黃鼠狼干的，就下了盤踩夾做了偽裝。第二天早上，果然夾死一只黃鼠狼。老叔把黃鼠狼摘下夾子，給我說：“明天讓你守學(xué)二哥給賣了?！钡诙煳以绯科饋砭吞嶂S鼠狼送給本家二哥，讓他上學(xué)時賣到供銷社去。晚上二哥回來，給了我2.2元錢。 兔一天天多了起來，好在食物好找。那時候同學(xué)們都挑筐去屯西南的段家大道，刨滿大道邊的車轱轆菜（車前子）和一墩墩的馬蓮，我也自然是這個小隊伍的成員。聽懂中藥的媽媽說車前子是去火的中藥，心想這兔吃了也能有用。觀察一段，別的倒是沒發(fā)現(xiàn)啥，只是兔食后不像吃青草那樣拉稀了，發(fā)育得很正常，所以我便堅持刨這車轱轆菜和馬蓮喂兔。 夏季到了，同學(xué)們每到下午放學(xué)，都相約挑擔(dān)出發(fā)，先到道南頭再偏西腰窩鋪地里的水柜洗澡。這水柜是1958年“大躍進(jìn)”時生產(chǎn)大隊組織社員挖的，東西長五六十米，南北寬二三十米，深達(dá)四五米的大水坑。坑里集了很多雨水，或許也與淺層地下水接壤，所以水常年不干。水面到坑底大約有一米半深，水質(zhì)比較清澈，水邊青草茂盛，蛙兒偶有藏在草邊水中，見到我們就迅速隱到水里去了。 那時候同學(xué)們都十二三歲，坑中間的水足以沒過我們的頭頂，若不小心就易被淹著。記得一次游玩中，有同學(xué)快被淹著了，我恰在他附近，急忙把他拉起又拉到岸上，免去了一次不該發(fā)生的事故。在水中我們盡情嬉戲，互相擊水，一圈圈地游泳。游夠了又上坑岸一圈圈地跑，邊跑還邊喊：“跑跑顛顛，身上干干，洗澡一會兒，涼爽一天?！钡壬砩蠒窀闪耍痛┮绿艨鹋偻檬橙チ?。那時的夏季就是在這玩鬧和勞動中度過的，只要天不下雨，這玩鬧和勞動就接續(xù)不斷，既有度夏的快樂，也有給兔刨食的所得，勞動和快樂緊密結(jié)合在一起，那個場景至今難忘。 兔養(yǎng)到4斤左右就該銷售了。那時候供銷社定日收兔，到收兔日，我就或挎筐或挑挑去售兔。記得一次我賣了32塊錢，就全買書了。書有《擒龍圖》、《海島女民兵》、《西沙兒女》等。回家來，爸爸看我買了些書后，笑著對老叔說我賣兔錢都買書了。那時32塊錢就是一個一般職工的工資，生產(chǎn)隊社員每天也就掙一塊多錢，還得是比較好的生產(chǎn)隊。所以也看出爸爸對我把這32塊錢一次性消費(fèi)成一堆書，未免有些不值，何況也沒什么名著。那時候文化生活是枯燥的，農(nóng)村離城市偏遠(yuǎn)，想買書都很困難。但我沒有后悔這32塊錢變成一堆書，因為我喜歡書，從書中能看到那個廣闊的世界。 1977年我上中學(xué)了，沒有更多更好的時間養(yǎng)兔，便與養(yǎng)兔的生活告別了。但一想起那些乖巧又淘氣的小兔子們，用那快動的三瓣嘴躬身吃食，想起它們的蹦起跑跳，想起它們前腿豎起機(jī)警張望，想起為它們的一切勞動和所得，就回味不忘，憶念滿滿，事載童心。快樂、玩耍、所得融在一起，失落、精心、盼望匯在過程，留下了童年的情趣，消磨不掉童年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