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他是學校里極少數說話帶有地方口音的教師,他的口音很特殊,不像是鄉(xiāng)下老人的音調,也不是本地的方言,我們學生總愛能拿他這點開玩笑,他講話要說:“坐(duò),”“我(wō)錯了(lē)”“我(wō)真(zhěn)服了(1ē)你們了(lè)。每每他上課,我們都哄笑一堂。一群這十五六歲的孩子與六十多高齡的老頭打成一片,在我們看來,這早已是習以為常的事。他資質很深,教齡比我們父母都大,算是校里的老前輩了。</p><p class="ql-block">我對他印象很深,光憑他一口特別的音調,就能讓人一眼記住他。他貴姓尹,教我們物理,我們都親切的稱他“尹老頭”。話說他長得就像理科老師的模樣,留著稀疏而短的灰白色頭發(fā),像霜后孤零的秋草,頭頂很高的發(fā)際線襯得他額頭有些方,他講題時會帶老花鏡,時不時托托鏡尾,顯露出理科老師的成嚴感,一開口就帶有滑稽演員的特性。</p><p class="ql-block">我物理并不是很好,但總成績很靠前,于是我成了他眼中最偏科的學生,初三前兩次月考,我物理的弊病還沒展現出來,直至第三個月,我的物理成績一落千丈,從57分直降46分(滿分60)。他看向班排名時皺了皺眉頭,在一次小測時走到我身旁說</p><p class="ql-block">“看你做的這個題,咱倆得談談了”</p><p class="ql-block">話音未落,我的筆尖顫了一下,我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其實當時和他并不是很熟。 懸著心等待了整整一天,他沒有任何叫我當動靜,我松了口氣:射天謝地,老來糊涂,還好他忘了。</p><p class="ql-block">周三他上晚自習,晚三八點多,他批作業(yè)時突然低聲說了句“×xx,過來”</p><p class="ql-block">我被嚇了一跳,咚一下的站起來,腿有些發(fā)顫,第一步作三步的挪上講臺,在這期間,他頭也沒下,終于,我還是上“戰(zhàn)場”了。</p> <p class="ql-block">“你看看咱做的這題”他低著頭,用手戳著我的小測試卷,我側眼瞄了一下,不好,49分,看來又被他抓住了。我埋頭不說話,靜待著他的責備聲落下來。我的淚水在眼眶里醞釀著,隨時準備沖破防線</p><p class="ql-block">“我分析了你的試卷,你也不是不會,你看看,咱有8分都丟在計算上。細心一點,咱成績會上去得很快”他語氣令人吃驚的軟下來,目光里夾著些長者的慈祥,我有些不自信,猶豫了很久,蹦出幾個字</p><p class="ql-block">“嗯,老師,我確實沒檢查”</p><p class="ql-block">“這不就對了嘛,做題不能粗心,我看你分類討論題掌握的不是很好,我會多關注你的作業(yè)的,一定要趁期末前好好補”</p><p class="ql-block">他帶我講了我錯的每一道題,即使是我因計算錯的題,他也領我仔細算了一遍,我注意到他緩和的目光,以及他干枯的像樹枝的手。 我想,我一定要好好學物理了</p><p class="ql-block">第二次小測,我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7大大的“靜”字,警告自己不要浮燥,寫完卷子后我仔細檢查了兩遍,距離結束還有6分鐘,他問我</p><p class="ql-block">“寫完了嗎?我提前給你看看”</p><p class="ql-block">“老師,我想再檢查一下”我不思索的抬頭,似乎也沒那么怕他了。他眼角綻出了笑意,欣慰的看了看我,緩緩點了點頭。</p><p class="ql-block">次日課上,他在白板上講錯題,特意瞧了瞧我說:</p><p class="ql-block">“這次做的卷子不錯,繼續(xù)保持啊,分類題也很全面?!?lt;/p><p class="ql-block">我和他相視一笑,從那以后,我覺得我物理又好了起來,幾次模擬卷完勝后,我心態(tài)又浮燥了,物理又像孤兒一樣被我拋在一邊,甚至成了我自習課的替代品,而他什么也不說,只是對待我的作業(yè)更嚴謹了。</p><p class="ql-block">這天他又在講分類討論的題,他說這是中考的難點,占的8分左右,摸擬卷必考。但這類題都枯燥無聊,需要從多方面考慮,是最麻煩也最費時間的了。他一個人在上面孤零零講著,拿著一疊厚厚的解題思路——是他寫了三天的最詳細的步驟 他慷慨的講著,風也帶些煩悶的氣息,我低下了頭,趕著語文作業(yè)。</p><p class="ql-block">“同學們看,這是我作的解析, 有沒有不懂的?”</p><p class="ql-block">一片寂靜。有零星的人搖著頭,教室里彌漫著筆尖的沙沙聲,我回頭,發(fā)現大部分同學和我一樣,在趕著今日的作業(yè),物理課本上擠著各科各樣的書。</p><p class="ql-block">他嘆了口氣,又接著講,小心嘟嚷了句:“不行,還有要聽的同學”一刻鐘之后,他又停了下來,換了另一道題,又開始講著,以乎不知疲憊</p><p class="ql-block">“跟上了吧?”</p><p class="ql-block">“哦</p><p class="ql-block">“大部分同學都在沒聽”</p><p class="ql-block">“下課了,就這樣吧”</p><p class="ql-block">我筆尖停了,下得鈴響了,這是我聽到的最后幾句話。</p><p class="ql-block">我見他落實的抱著一疊厚重的資料,余光看向我,最后走出教室,留下一句:</p><p class="ql-block">“今晚試卷大家好好做”</p><p class="ql-block">我想,他當時一定很辛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