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的腳步又近了，窗外中山市的街道漸漸掛起紅燈籠，超市里循環(huán)著熟悉的賀年歌，可我心里那份年輕時火燒火燎的歸意，卻像被南粵的暖陽曬得綿軟，再也提不起勁來。二十多年前背著鋪蓋卷從泰順山里出來時，從沒想過，這座伶仃洋畔的城市，會在我生命里刻下如此深的印記。</p><p class="ql-block">年輕時盼年假，像盼一場盛大的救贖。臘月剛至，工位上就坐不住了，指尖在日歷上一遍遍摩挲著返鄉(xiāng)的日期，耳畔早已響起泰順山間的溪流聲，鼻尖縈繞著母親腌的咸菜香。那時的中山于我，只是一個謀生的驛站，為找客戶，各家工廠的來回奔波、出租屋的硬板床，所有的辛苦都只為了年終踏上歸途的那一刻。大臥鋪車搖搖晃晃幾十個小時，臥鋪的僵硬、人潮的擁擠，都抵不過家門口望見父親佝僂身影時的溫熱。老家的青石板路結(jié)著薄霜，木屋里的火塘噼啪作響，母親端上的冒著熱氣騰騰九層糕，連山間凜冽的寒風，都帶著讓人安心的熟悉氣息。那時總覺得，只有踩在泰順的土地上，才算真正過年，中山的繁華喧囂，不過是異鄉(xiāng)的浮光掠影。</p> <p class="ql-block">不知從何時起，這份歸心似箭的迫切，悄悄被一種綿長的不舍取代。或許在這里工作的時間確實久了，又或許是樓下早餐店的阿婆記住了我愛吃“加蛋肉的腸粉時”。如今臨近年關(guān)，收拾行李的動作變得遲緩，傍晚，特意繞到熟悉的菜市場來買點菜，看攤主們忙著囤貨，聽夾雜著粵語與各地方言的討價還價，空氣里彌漫著沙糖桔的清甜與白切雞的油香。這份煙火氣，竟讓我生出幾分眷戀。</p><p class="ql-block">中山的冬天是溫和的，不像泰順的山間，臘月里也會飄起雪花，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割。記得剛到中山的第一個冬天，驚訝于十二月還能穿單衣，路邊的榕樹依舊枝繁葉茂，三角梅在寒風里開得如火如荼。如今早已習慣了這里的氣候，習慣了清晨被鳥鳴喚醒，習慣了傍晚沿著岐江散步，看江面上的游船泛起粼粼波光，聽遠處傳來的粵語歌曲，二十多年的時光，把一個浙南山區(qū)的青年，磨成了半個中山人。我會說幾句蹩腳的粵語，知道哪家的乳鴿最正宗，清楚哪個市場的海鮮最新鮮，這座城市用它的包容，一點點接納了我，也讓我在不知不覺中，把他鄉(xiāng)當成了故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老家的變化也在悄悄稀釋著鄉(xiāng)愁。青石板路被修成了水泥路，老木屋變成了新樓房，兒時一起玩耍的伙伴大多忙碌自己的工作，難得一見。母親的面容更加蒼老了，父親的身體也大不如前，每次回去，總覺得陌生又熟悉。他們依舊會早早備好我愛吃的九層糕、手工拉面等。依舊會絮絮叨叨問起中山的生活，可那些曾經(jīng)讓我魂牽夢縈的場景，卻在歲月的流轉(zhuǎn)中漸漸模糊。倒是中山的一切，越來越清晰地刻在心里：樓下早餐店的腸粉，與一群同是異鄉(xiāng)人在中山創(chuàng)業(yè)的小伙子們何總黃總莊總謝總等等的總喝茶吃飯吹牛打臺球籃球等等這些日常的點滴，構(gòu)成了我如今生活的底色，也讓我在年關(guān)將至時，生出了深深的不舍。</p> <p class="ql-block">按照廣東的習俗買了盆年桔與蝴蝶蘭擺上，收拾一下不多的行禮，終究還是要回去的，那里有年邁的父母，有血脈相連的親人，有我無法割舍的根。只是心中多了一份牽掛，牽掛這座讓我奮斗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牽掛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p><p class="ql-block">車輪緩緩開動，窗外的中山漸漸遠去。我知道，過完年，我還會回到這里，回到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家”。人生或許就是這樣，一半是鄉(xiāng)愁，一半是牽掛；一半是故鄉(xiāng)，一半是他鄉(xiāng)。浙南的山滋養(yǎng)了我的根，南粵的水溫潤了我的魂，這兩座相隔千里的城市，共同構(gòu)成了我生命里最溫暖的底色，讓每一個年關(guān)，都充滿了復雜而綿長的滋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