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棵樹就站在院角，不聲不響，卻把整個乙巳年的余韻都捧在枝頭——粉云堆雪，密密匝匝，不是試探，不是留白，是傾盡所有的一場盛放。淡粉墻作底，它便不爭不搶地燃了起來，像一句沒寫完的春信，偏在歲末悄然落款。</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樹下，仰起臉，指尖將觸未觸一朵將開未開的花苞。風一來，整棵樹便簌簌地晃，花瓣輕顫，仿佛也聽見了時間在枝頭踱步的聲音。橙色衣衫被風托起一角，像一小片暖光浮在清冽里。這樹不單是花，是年歲交睫時，遞來的一封緋色請柬：請君駐足，鄭重作別。</p> <p class="ql-block">老屋檐垂著灰瓦，木雕檐角還沾著冬末的薄光。梅樹就生在門邊，枝干斜斜探過白車頂，松針青翠，襯得那粉愈發(fā)柔韌而篤定。它不單開在園中，是開在時間的門檻上——一邊是舊年余響，一邊是新歲伏筆。我每每經(jīng)過，總要慢半步，仿佛怕驚擾了這樹正在替我們，把一年的豐盈，細細打包。</p> <p class="ql-block">旗袍裹著身子，是舊年裁的，袖口還繡著半枝未落的梅。我伸手輕托一枝，花影落于腕間，像蓋了一枚溫潤的印。鐵藝欄桿蜿蜒如舊時窗欞，紅燈籠垂著微光，不亮，卻足夠把人攏進一種靜氣里。原來辭歲不必焚香擊鼓，只需一樹花、一身衣、一息停駐，便已是人間最妥帖的儀式。</p> <p class="ql-block">花樹撐開一片粉霧，屋檐在后，若隱若現(xiàn)，像一幅未題跋的畫。墻是舊的，花是新的，年歲便在這新舊之間悄然翻頁。我常愛站在這樹影里發(fā)呆，看光斑在青磚上挪移，聽風穿過枝椏的微響——原來最深的告別，未必是淚眼，而是心靜下來，聽見自己與時光同頻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橙衣黑褲，紅包斜挎在肩，我側(cè)身笑向一側(cè)，不為鏡頭，只為枝頭那簇開得最憨的花。綠植在旁 quietly 點綴，木構(gòu)屋檐低垂，像一位不說話的老友，靜靜陪著這場歲末的私語。年尾的步子不必太急，慢一點，才接得住花落前的最后一縷香。</p> <p class="ql-block">茶壺提在手里，是朱砂紅的釉，溫潤沉實。我穿的是那件橙紋衣，襟口綴著金線，肩上搭著一條素白珠鏈——不為取悅誰，只為配得上這樹傾盡全力的盛放。水在爐上初沸，松濤聲起，梅影斜斜鋪在青磚上。茶煙與花氣一并浮起時，我忽然懂了：所謂華服辭歲，不是穿給別人看的隆重，是穿給自己聽的一句——“這一程，我認真活過?！?lt;/p> <p class="ql-block">背影朝向花樹，仰頭，右手輕觸枝梢。石墻斑駁，綠意悄然爬過磚縫。紅包在肩頭一點暖色，像年尾悄悄藏起的一顆糖。不必轉(zhuǎn)身，也不必言語，這姿態(tài)本身，已是與時光最溫柔的和解：你盡興開過，我靜心看過，彼此都未辜負。</p> <p class="ql-block">梅樹撐開滿枝粉云，屋檐在后，藍得清透。風過時，花瓣如細雪浮游，落于肩頭、袖口、未掀開的茶冊頁邊。我伸手接住一朵，它薄而柔，脈絡(luò)清晰，像一張微縮的歲末地圖——標著來路，也隱約指向去處。原來春天從不遲到，它只是選在辭舊迎新之際，悄悄把門推開一條縫。</p> <p class="ql-block">側(cè)身而立，茶壺微傾，目光卻停在花枝深處。長發(fā)被風撩起，拂過耳際，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叮嚀。背景虛了，人與花卻格外清晰——原來最深的留戀，不是攥緊，而是這樣輕輕托住一瞬，再輕輕松開，任它落進記憶的深潭，泛起漣漪。</p> <p class="ql-block">指尖剛碰到花瓣，笑意便從眼底漫出來。鐵藝纏枝，燈籠低垂，花影在衣襟上輕輕晃。這樹不單是景，是年歲贈我的一面鏡子：照見自己仍能為一點微小的盛放而心動，便知心還未老，年亦未盡。</p> <p class="ql-block">小壺提在手中，梅影斜斜映在壺身上，像一幅天然水墨。旗袍的盤扣扣至頸間，一絲不茍，如同我對這一年的態(tài)度——不敷衍，不潦草，連告別，也要端端正正，熱氣騰騰。</p> <p class="ql-block">又是這個背影，仰頭，觸枝，紅包在肩。石墻沉默，綠意溫厚。我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花開了，就值得看；年過了，就值得謝。”——原來辭歲最樸素的模樣，不過是站在一棵花樹下，把心騰空，再鄭重地，放進一朵花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