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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圖形

史忠平

<p class="ql-block">　　我家背靠著土山，面對著土溝，土院、土房、土墻，還有長莊稼的土地，一切都是土的，生長在此的我自然也是土的。</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我經常會遇到一些神秘的事，其中最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就是無意間看到好多圖形。它們要么在我家破敗的土墻上，要么在被煙熏的焦黃的門窗上，要么在房頂?shù)拇由?，要么在斷裂的崖壁上，要么在高大粗壯的樹干上，要么在天空的云朵上…?lt;/p> <p class="ql-block">　　我家的墻是用土夯筑而成的，上面涂著厚厚的泥，下面一層是粗泥，里面和著長長的麥草，上面一層是細泥，里面摻雜的是麥衣。新的墻面平整光滑，可時間久了，墻面會裂縫、斑駁，也會因煙熏、日曬等因素出現(xiàn)深淺不同的顏色。就在這個時候，墻上經常會顯現(xiàn)出許許多多的圖形。有時候，我會趴在炕頭，長時間盯著眼前那堵破敗的土墻。我看到了好多只眼睛，有的是睜著的，有的是閉著的，有的是側面的，有時候是一只眼，有時候是一雙眼。順著眼睛，又有好多張面孔顯現(xiàn)出來了，有小孩，有老人，也有少女，有正面也有側面。每當發(fā)現(xiàn)一個圖形，我就死死的盯著，越看越像，一旦眨一下眼睛，等再看時，那個圖形卻消失了。但越是這樣，我越想再次把剛才的圖形找出來。于是，在墻上反復掃視，無意間又發(fā)現(xiàn)新的圖形來。山川、河流、動物等時不時像變戲法一般映入我的眼簾?？粗粗?，困了，便倒頭睡了。</p> <p class="ql-block">　　一覺醒來，睜開眼睛，卻只見一條瀑布從房頂?shù)拇由狭魈柿讼聛?，旁邊還有幾棵干枯的小樹。另一根椽子上，一道閃電劃過，在閃電的盡頭，又有一只眼睛在看著我。我想閉上眼睛回避它們，也想睜開眼睛看著它們。扭頭翻身的剎那，又在那扇焦黃的門扇上看到一只蹲著的狗，耷拉著耳朵，尾巴沒有翹起來，可能是壓在身子底下了。</p> <p class="ql-block">　　我出的門去，在周邊亂轉，經過一處懸崖，這里是我們取土的地方，比如把干凈的土挑回家去，墊在牲口圈里，讓其保持清潔干燥，或者取土和泥等。長時間的取土，這個崖體已經有很多裂縫，還有鐵锨鏟削的痕跡，就像雕塑家的刀痕和國畫家的線條一樣，又組合成各種各樣的圖形。我只能停下來再觀察上好一陣。</p> <p class="ql-block">　　順著小路，我溜達到離家不遠的溝里，大大小小的樹，頭對著頭，肩并著肩。再看那樹干，不管是光滑的，還是粗糙的，上面都有好多眼睛，光滑的樹干上的眼睛是圓的、扁的、三角的，粗糙的樹干上的眼睛瞇成一條線，周圍還有很多皺紋。有些樹干上還隱現(xiàn)層層山巒和樹木河流。我從一棵樹轉到另一棵樹，與各種眼睛對視。</p> <p class="ql-block">　　突然，天陰沉了下來，空中堆起好多云，看來是要下雨了。剛一抬頭，卻發(fā)現(xiàn)一頭雄獅在天上奔跑，脖子上的卷發(fā)活靈活現(xiàn)。不遠處，一只小貓正在探頭探腦。不一會兒，雄獅的鬣毛不見了，但鼻子卻逐漸長起來，變成了一只大象。那只淘氣的小貓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我看到過那么多只眼睛，各種各樣的面孔，千變萬化的動物和山川河流。一開始感到好奇，后來感到好玩，把它們當作一種打發(fā)時光的方式，有時候也覺得很神奇，背后似乎有一種神秘的力量。總之，我家的破墻、門扇、椽頭，還有我家周圍的樹林，土山，以及一抬頭就能看到的各種云，都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其中主要的原有就是它們中間總是隱藏著各種神秘的圖形。</p> <p class="ql-block">　　我后來學習書法史和美術史，才知道古人把“屋漏痕”看得很高，認為是檢驗書法線條質量的重要標準。所謂“屋漏痕”，就是雨水在墻面上流淌留下的痕跡。這說明，古代人也是會對著一面墻仔細觀察和感悟的。而正是這墻上的一道水痕，讓一代又一代的書法家心追手摹，甚至終其一生而無所獲。</p><p class="ql-block"> 北宋有個畫家叫宋迪，他就提出一個觀敗墻紋理感悟山水畫的方法。還有一個名叫陳用之的人，善于畫山水畫，雖然工細，但缺少自然情趣。于是，宋迪就給他支招，讓陳用之找一處破敗的墻壁，對著墻壁張起一幅白色的絲絹，然后，隔著絹素，朝夕觀之，看得久了，則會看到敗墻上的高低平凹，曲曲折折，都變換成山水的景象。心存目想，高處為山，低處是水，凹陷處是山谷，缺口處是山澗，顯豁處是近景，模糊處是遠景。神會而意到，突然發(fā)現(xiàn)敗墻上都是人物、禽獸、草木飛動往來的景象，全然歷歷在目。于是，隨意命筆，默然畫出心領神會的意象，畫中的意境會自然天成，不似人為造作，這就叫做“活筆”。</p> <p class="ql-block">　　看到這些，再回想年幼無知之時看到的很多圖形，便突然覺得與古人相接了。再想想王羲之書論里列舉的各種點畫造型，都有一個恰當?shù)淖匀晃锵笞霰扔鳌＿€有他的老師衛(wèi)夫人，早就說出點如高山墜石，橫如千里陣云的話來。</p><p class="ql-block"> 可見，書畫要自然，最重要的還是觀察自然，但觀察的目的并非描摹自然，而是感悟自然當中的造物之理，聯(lián)想自然與藝術之間的關系。</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經常說，從事藝術的人，敏感是基本的素質，要做生活中的有心人，別人看來無動于衷的事，我卻心潮澎湃；別人看來平淡無奇的事，我卻認為異乎尋常；別人看來腐朽無用的事，我卻可以點石成金。另外，藝術家多是多愁善感之人，有著悲天憫人的大情懷，是能歌頌盛世、針砭時弊、敢于吶喊、善于為人創(chuàng)造靈魂安頓場所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相信，很多人都有和我一樣，在敗墻和樹皮上看到很多圖形的經歷。但很多人也和我一樣，并沒有放在心上。但是，當我們學習古人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們也有和我們一樣的經歷，卻把這種生活的經驗上升到藝術原理乃至人生哲理的高度。這就是古人的偉大和智慧，也是我們學習借鑒的精華。讓我們在回憶過往所見的那些神秘的圖形的同時，一起向古賢們致敬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