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載念慈恩，萱草猶生堂前暖——紀念母親逝世三周年Lmz <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一日，霜雪又覆故園，庭前萱草雖枯，余香猶繞心間。母親辭世，倏忽三載。三年來，晨光初透時似見她俯身澆菜，暮色低垂處恍聞她輕喚兒乳名；一盞茶涼，半窗風(fēng)起，她的音容便悄然浮上心頭，溫潤如初，未曾稍遠。今日，我們兄妹四人攜孫輩齊聚，以文字為舟，溯流而上，重訪她九十載風(fēng)雨兼程的歲月長河——拾取那些被時光淬煉得愈發(fā)溫潤的慈心、愈顯堅韌的脊梁、愈見澄澈的仁愛。慈恩如春陽，不因歲寒而斂光；萱草雖謝，其香長駐堂前，歲歲不散，年年生暖。</p> <p class="ql-block">1932年春，母親生于沃土人家，自幼聰慧沉靜，孝親敬長，蘭心蕙質(zhì)，本可守一隅清歡，度半世安穩(wěn)。然命運偏以重筆勾勒不凡——五十年代初，二十芳華，她素手執(zhí)筆，簽下與貧雇農(nóng)出身的父親的婚約，毅然踏入清寒之門。這并非尋常嫁娶，而是一位女子以柔肩為梁、以靜默為誓的莊嚴啟程：為助父親求學(xué)改命，她獨守故園，侍奉雙親，操持家計，將本可舒展的青春，悄然織進粗布衣襟與灶火炊煙里。從此，“擔(dān)當(dāng)”二字，便如根深扎于貧瘠土壤，卻開出最素凈、最倔強的花——那花不爭春色，卻自有清香；不倚高枝，卻長立風(fēng)霜；不言偉大，卻以一生為證：慈愛即力量，柔韌即剛強。</p> <p class="ql-block">父親遠在異村執(zhí)教，薪俸微薄，家中六口，勞力唯母一人。彼時集體工分即命脈，年年須繳“口糧錢”，生計如履薄冰。記憶中母親的身影，總在田埂與灶臺間奔忙：白日揮鋤如壯漢，爭工分不落人后；夜半燈影搖曳，她推磨碾米、紡線織布、縫衣納鞋，全家老小的衣衫鞋襪，皆出自那雙布滿老繭卻靈巧如梭的手。她領(lǐng)我們養(yǎng)雞喂豬，打豬草、積糞肥，以殘羹換錢，只為湊齊那筆沉甸甸的款項。長年辛勞，終致黃疸肝炎、膽結(jié)石纏身，每年春秋農(nóng)忙時節(jié)因急火攻心必大病一場，即便如此，她卻從不許子女衣不蔽體、面有饑色。她教我們洗衣做飯，訓(xùn)導(dǎo)勤儉持家、孝親敬長。鄰里常嘆：“這家的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薄嵌拢悄赣H以命相授的第一課，無聲，卻重如千鈞；無言，卻刻入年輪，年年抽枝，歲歲生光。</p> <p class="ql-block">母親的暖意，從不囿于自家屋檐。她是鄉(xiāng)鄰口中“靠譜的人”：鄰家夫妻爭執(zhí)，她溫言勸解，三言兩語，化干戈為靜水；左鄰右舍誰家有事需要幫忙，她毫不猶豫出手相助。她不爭不顯，卻以仁心為燈，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燃起最樸素也最恒久的人情之光。她的善良不張揚，卻如春雨沁土，無聲浸潤人的心田；不灼目，卻似微光聚成星河，照亮一方煙火人間——那光，不照人前，只暖人心；不求回響，但守本真。</p> <p class="ql-block">母親未曾多讀詩書，卻深諳“讀書明理”是鑿開命運之壁的唯一鑿子。她擇偶的首要條件，便是對方須是讀書人；正因如此，身為貧雇農(nóng)的爺爺省吃儉用供父親求學(xué)，而爭氣的父親，亦在婚前考取后師。在那唯成分論如影隨形的歲月里，她拼盡全力，只為兒女能多翻一頁書、多看一盞燈。兩位兄長因姥姥家成分高不被允許讀高中，早早輟學(xué)，瘦弱身影沒入田壟，母親每每提及，眼中總泛淚光——那是她心底最深的歉意，亦是最沉的期許。輪到我時，她與父親輾轉(zhuǎn)奔走，將我送至鄰村“村辦高中”，只為讓我多長兩年身體，躲過重體力勞作。正是這一步，讓我在高考恢復(fù)后躍過龍門，考入大學(xué)，圓了她深藏半生的夢。那盞煤油燈下縫補的身影，終托起一個飛向遠方的靈魂——而那光，至今仍照我前行，不滅，不倦，不偏，如萱草根脈，深扎于歲月厚土，靜待春發(fā)。</p> <p class="ql-block">我剛?cè)氪髮W(xué)，家中突遭巨變：大嫂產(chǎn)后病逝，留下僅十六天的嬰兒錫新。面對那孱弱啼哭的嬰孩，母親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血為乳、以命相換。在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二哥騎車數(shù)十里尋奶粉，而母親，則成了這幼小生命最堅實的依靠。無論寒暑，夜半啼哭即起，喂飯換尿，哄睡撫慰。一次心急起身，從炕上跌落，鎖骨斷裂，她咬牙忍痛，未曾聲張。她以超越血脈的深情，將錫新?lián)嵊扇斯┧髮W(xué)畢業(yè)。如今，侄子已成家立業(yè)，是單位骨干，電商領(lǐng)域嶄露頭角。他的每一步前行，都踏在祖母當(dāng)年那根斷裂卻從未彎曲的脊梁之上——那脊梁，彎而不折，斷而愈剛，如萱草伏地而生，柔韌中自有千鈞之力，靜默中自有萬鈞回響。</p> <p class="ql-block">母親總說：“我的孩子們憑勤勞能干而發(fā)家致富，個個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達成了我的要求，實現(xiàn)了我年輕時的夢想，我很滿足?！薄@樸素一語，是她一生最宏大的宣言，亦是最深沉的告白。她不求金玉滿堂，但愿兒孫立身正、行路穩(wěn)、心有光；她不羨錦衣玉食，唯愿家風(fēng)如萱，靜默生香，歲歲不凋——那香不在枝頭，在血脈里；不在當(dāng)下，在代代相傳的晨昏里。</p> <p class="ql-block">2022年深冬的午后，陽光透過窗欞，在母親的病床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我坐在母親的床邊，輕輕握住她枯瘦卻溫暖的手，聲音有些哽咽地問：“媽，您還有什么心愿，還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嗎？”</p><p class="ql-block">母親微微睜開渾濁的雙眼，望著我，沉默了許久。她的目光越過我，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些艱難的歲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微弱卻清晰：“我沒有什么事情了……只是你兩個哥哥，從小吃了太多苦……”</p><p class="ql-block">我瞬間明白了母親的心思，這是她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牽掛。我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堅定地說：“媽，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哥哥們的，就像您一直以來教導(dǎo)我們的那樣，兄妹同心，相互扶持?！?lt;/p><p class="ql-block">母親聽到我的話，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后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放下了心中所有的重擔(dān)。那一刻，我深刻地體會到了母親對我們的愛，也明白了作為兄妹，我們肩上的責(zé)任和使命——那使命不在遠方，就在每一次伸手相扶；那愛不在宏愿，就在每一句“我來”與“我在”。</p> <p class="ql-block">母親晚年病痛纏身，近二十載與藥為伴，卻從未見她怨天尤人。她怕給兒女添麻煩，飲食隨緣；兒女孝順，她常含淚感念；親友探望，她含笑相迎，言語溫潤，神態(tài)安詳。病中仍牽掛孫輩學(xué)業(yè)，叮囑我們和睦持家。她的豁達與堅韌，在病榻上熠熠生輝，無聲教會我們：如何在苦難中挺直脊梁，如何在暮色里依然散發(fā)芬芳。她的離去，安靜而決絕，仿佛是為兒女做的最后一個決定——不拖累，不糾纏。一生為他人著想，連告別，都如此體貼，如此令人心碎，又如此莊嚴。那日雪落無聲，她合目如眠，仿佛只是暫別庭院，去赴一場春約——春未至，香已來；人雖遠，暖長存。</p> <p class="ql-block">母親的一生，是平凡中國婦女的縮影，卻因她的堅韌、善良、智慧和深愛而無比偉岸。她沒有長篇大論的說教，只有日復(fù)一日的身體力行。她用一個女人所能付出的全部，完成了對家庭的救贖、對子女的托舉、對孫輩的再造。</p><p class="ql-block">她留給我們的，不是物質(zhì)財富，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p><p class="ql-block">· 正直誠實的品格</p><p class="ql-block">· 勤奮自律的作風(fēng)</p><p class="ql-block">· 團結(jié)互助的家風(fēng)</p><p class="ql-block">· 仁愛奉獻的胸懷</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們兄妹四人家庭和睦，孫輩成才，都在各自崗位上盡責(zé)、對社會有益。這，便是對她最好的告慰。</p><p class="ql-block">臘月已深，年關(guān)又近。</p><p class="ql-block">母親，您離開三年了。我們不再只有淚水，更多的是將您的故事講給下一代聽的溫暖，是踐行您教誨的堅定，是想到您時，內(nèi)心升騰的力量與光明。</p><p class="ql-block">您長眠，我們常念。</p><p class="ql-block">您的精神，如永不凋零的萱草，在我們家族的土地上，代代芬芳。</p><p class="ql-block">—— 永遠思念您的兒女及孫輩 敬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