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近讀了一篇文章,其中有一段作家閻連科在韓國外國語大學的演講中,回顧他在部隊的學雷鋒的講話:“在學雷鋒運動中,我為了獲得領(lǐng)導(dǎo)的表揚,曾經(jīng)在晚上睡覺時,把連隊的掃帚藏在被窩中,這樣第二天軍號一響,我就可以掃地了?…其結(jié)果就是,在晚上連長、指導(dǎo)員的評比中,我受到了表揚。受到了表揚,我就成了積極分子了,就距離提干、入黨近了那么一點點。”[1]</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讀作家閻連科先生藏掃帚求表揚的自述,我的心猛地被觸動了一下,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刺痛感,不僅來自對偶像“功利”過往的錯愕,更源于作家勇敢地剖析自己荒誕的過去油然而生的敬佩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段被一把掃帚丈量的青春歲月,它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讓我想起了內(nèi)蒙兵團的歲月,想起了當年那個積極要求進步,盼望早日加入黨組織,在清晨寒風里拿著掃帚掃地的自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時我們叫“兵團戰(zhàn)士”,名字帶“兵”味,本質(zhì)上還是一群揣著赤誠與上進心的知青。除了工作,教育和生活狀態(tài)與部隊相差無幾,接受半軍事化管理。我們每天要“早請示”、“晚匯報”,學習“紅寶書”,開班務(wù)會、大小批判會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青年,誰沒有上進心,誰不想入團入黨。就說我們積肥班,二十多個知青,沒入團的早就把入團申請書遞交上去,入了團的,寫好的入黨申請書也遞交給黨組織。既然交了申請書,就要有行動表現(xiàn),早起搶掃帚打掃宿舍門前空地,就是最直接的加分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至今記得班里那個愛打扮的漂亮女知青,往日里總是把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可自從遞了入團申請書,竟也能頂著亂蓬蓬的頭發(fā),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迷迷糊糊地沖出門找掃帚掃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正好比她早起一點,站在門外,看著她揉著惺忪的睡眼,東張西望找掃帚的模樣,忍不住笑著打趣:“你先把眼睛睜開,掃帚在墻根兒呢!”她聽見后愣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臉,看清我手里的掃帚,又瞥見墻根兒還剩一把,立馬來了精神,嘟囔著“起晚了,起晚了”,抓起掃帚就跟著我掃了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也寫了入黨申請書,盼著能早日加入黨組織。當然,我沒有作家的天賦,能想到把掃帚藏在自己的被窩里。為了能搶到掃地的機會,我不敢睡踏實,有時做夢夢見掃帚不見了,一個激靈就醒了,原來是個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每天天不亮就醒,悄悄摸出門,把宿舍外的空地打掃的干干凈凈。掃完地再去挑水,把水缸填滿。工作里更是任勞任怨,臟活累活搶著干,目標就是爭取早日入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當時的兵團連隊入黨名額少,競爭激烈,從班到排再到連的三級審核層層篩選,政治表現(xiàn)、勞動成績、思想覺悟樣樣都是硬指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個人的“上進心”被壓縮成了具體可見的行為:誰能更早起床掃地,誰能更主動挑水,誰就能在“積極分子”的評比中占據(jù)先機。就像作家說的,掃地受表揚,便離提干入黨近了一步。?一把掃帚在當年的我們手里,何止是清掃塵土的工具,更是通往“進步”的一個梯子。這話背后,是時代賦予個體發(fā)展的狹窄路徑,是“進步”被簡化為形式主義表演的荒誕現(xiàn)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作家的“把掃帚藏在被窩里”與知青的“為搶到掃帚不敢睡踏實覺”,雖然做法有所不同,但目的是一樣的,本質(zhì)上是同一時代下的爭取向上的生存策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作家的“藏掃帚”與我們的“早起床”,都是“烏托邦”時代里個人對命運的抗爭。有人選擇了捷徑,有人堅守著本分。作家后來將這段經(jīng)歷寫入《烏托邦籠罩下的個人寫作》中,既是對自己年輕時功利心的坦誠剖白,也是對那個將個人理想異化為形式表演的時代的深刻反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我們這些選擇踏實付出的知青,不是不懂投機取巧,而是在內(nèi)心深處,仍堅守著一份樸素的認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寒冬臘月里,我見過戰(zhàn)友為了進步加入黨團組織,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掃地。也見過戰(zhàn)友在挖大渠、割麥子等工作中發(fā)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沖鋒陷陣走在前面。我們沒有作家那樣“藏掃帚”的聰明,卻有著同樣的執(zhí)念。在那個個人價值被集體意志裹挾的年代,唯有通過這些具體的付出,才能證明自己的“先進性”,才能在稀缺的機會中為自己爭取一絲可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再回望,那段歲月有執(zhí)念,有無奈,有荒誕,卻也有最純粹的赤誠。于我而言,掃地是實實在在的付出,是靠著一腔踏實的勁兒,一步步靠近那個目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75年的七月,當我終于如愿入黨時,沒有太多狂喜,只有一種目標落實的淡定。那些為掃地而起的清晨,那些為勞動而流的汗水,最終沉淀為骨子里的堅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歲月輾轉(zhuǎn),時代變遷,我回城后又上了學,后來成了一名建筑企業(yè)的高管。再想起兵團的清晨,想起那把被無數(shù)雙手搶過的掃帚,竟分不清是年少的執(zhí)念,還是一段青春的注腳。那些為了進步而努力的日子,“荒誕”也好,“赤誠”也罷,都成了埋在心底的舊時光,在某個讀書的瞬間,輕輕泛起漣漪。</span></p> <p class="ql-block">參考文獻:[1]閻連科《“烏托邦”籠罩下的個人寫作》,《一派胡言——閻連科海外演講集》第4-5頁,北京:中信出版社,2012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