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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太行的冬天

永川

<p class="ql-block">車輪碾過積雪，發(fā)出細(xì)碎的咯吱聲，像西太行山坳里凍裂的松枝。寒氣從鞋幫往上爬，腳印一深一淺，歪斜著，又很快被新落的雪輕輕蓋住——這山里的冬天，從不等人回頭。</p> <p class="ql-block">兩旁的車頂堆著饅頭似的雪團，玻璃窗映著天光，也映著檐下紅燈籠的暖影?！案！弊仲N在磚墻上，墨跡被風(fēng)霜洇得微暈，像誰用凍紅的手指，一筆一筆寫下的念想。車轍蜿蜒向前，仿佛一條未寫完的句子，把年味和冷意，一并拖進了山褶子里。</p> <p class="ql-block">燈籠鋪子門口，紅光晃得人瞇眼。一串串燈籠垂下來，金粉寫的“進”“順”“安”，在風(fēng)里輕輕磕碰，像小鈴鐺。店主娘子戴著白絨帽，正低頭看手機，呵出的白氣還沒散，就又扎進那堆卷著金邊的布料里去了。這光、這聲、這忙，是山里人過冬的底氣——冷歸冷，日子得紅著過。</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路兩旁的燈籠連成了片，紅得稠稠的，把整條街都染暖了。一個穿紅外套的姑娘踩著薄雪走過，發(fā)梢沾了星點冰晶，步子輕快，像踩著鼓點。樹杈上也掛著燈籠，光暈一圈圈融進灰藍(lán)的天里。西太行的冬，不是只有枯枝與寂寥；它把熱鬧，悄悄縫進了雪線以下的每一寸煙火里。</p> <p class="ql-block">小路窄，三輪車顛得厲害，車斗里堆著柴和幾捆白菜。薄雪浮在土路上，像撒了一層鹽，車輪壓過去，露出底下微褐的土色。高架橋的鋼架在遠(yuǎn)處橫著，冷硬，卻擋不住橋下那幾棵老槐樹，枝干虬曲，靜默地伸向天空——山里人走的路，從來都是雪里一條，橋下一條，心上還有一條。</p> <p class="ql-block">荒野在山梁那邊鋪開，枯草伏在雪下，只露些枯黃的尖。幾棵樹站著，枝椏干凈利落，像用炭筆勾的線稿。遠(yuǎn)山連綿，青灰，輪廓硬朗，天是洗過的藍(lán)。風(fēng)不大，但冷得透骨。這冷，不是刺人的，是沉的，是山骨里滲出來的，叫人站一會兒，就想起自己不過是個路過的人。</p> <p class="ql-block">溪水沒全凍住，一截亮，一截暗，在雪地里彎彎地走。水聲極輕，像誰在遠(yuǎn)處吹口哨。兩岸的雪薄，蓋不住石頭的棱角，陽光一照，雪粒就亮得晃眼。林子靜，樹干黑褐，枝條清瘦，映在溪里，也映在人眼里——西太行的冬，冷得清醒，靜得有回聲。</p> <p class="ql-block">溪邊石頭上覆著雪，水在石縫里擠著流，叮咚兩聲，又沒了。一只山雀倏地掠過，翅膀扇起細(xì)雪，簌簌落進溪里。陽光斜斜地切過來，把雪地照得發(fā)亮，也把人影拉得老長。這光，不暖，卻亮；這水，不喧，卻活——山里的冬天，從不真正沉睡。</p> <p class="ql-block">山丘緩坡上，雪是零星的，像誰隨手撒的鹽粒。幾棵樹稀疏站著，枝干伸展，不爭不搶。遠(yuǎn)處山影浮在薄霧里，淡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風(fēng)過時，草莖微動，雪末輕揚。這寧靜不是空的，是山在喘氣，是冬在蓄力。</p> <p class="ql-block">田野干黃，像一張舊宣紙鋪在山腳。紅頂白墻的屋子蹲在坡上，煙囪里飄著淡青的煙，細(xì)得幾乎看不見。電線橫著，把天空切成幾塊，幾棵松樹綠得執(zhí)拗，像山里人沒說出口的倔強?；臎?？是有的。可那紅頂子，在灰黃底子上，分明是一顆沒熄的火種。</p> <p class="ql-block">一根枯枝斜出畫面，藍(lán)得透亮的天作底，枝上一顆紅果，飽滿，鮮亮，像凝住的一滴血，又像山里人藏在袖口里的一顆糖。一只麻雀停在旁邊，歪著頭，小眼睛黑亮。沒有風(fēng)，沒有聲，只有這紅與藍(lán)，靜得讓人心尖一顫。</p> <p class="ql-block">一棵老樹扭著身子長，樹皮皸裂，溝壑縱橫，像山民的手背。枝杈朝天伸著，硬，直，不彎。藍(lán)天浩蕩，把它襯得更孤，也更真。這不是風(fēng)景，是山在說話——用年輪，用裂口，用不肯低頭的姿勢。</p> <p class="ql-block">石拱門塌了一半，青石縫里鉆出枯草，門洞里那扇鐵窗銹得發(fā)紅，像凝固的血痂。雪落在石階上，薄薄一層，蓋不住石頭的粗糲。這墻，曾擋過風(fēng)雨，也擋過歲月。如今它靜默著，任雪落，任光移，任山風(fēng)一遍遍翻閱它身上的字跡。</p> <p class="ql-block">木門歪斜，門楣石縫里鉆出草芽，對聯(lián)褪成淺紅，字跡模糊，只余“?！弊窒掳虢剡€倔強地認(rèn)得出來。門鎖銹死，鑰匙孔里塞著枯葉。陽光斜照，把門上的舊影拉得又細(xì)又長——門沒關(guān)，只是沒人再推開它了。</p> <p class="ql-block">小巷窄，石墻斑駁，墻頭積雪未化，被陽光曬得微融，滴著水。一株老槐斜倚墻邊，枝干蒼勁，影子斜斜地鋪在雪地上。光從巷口漏進來，暖黃，像一小勺溫酒，把整條巷子都煨得松軟了些。</p> <p class="ql-block">廢墟里，幾只雞踱步，爪子刨著碎石，公雞昂著頭，紅冠子在陽光下抖。石墻斑駁，影子斜斜地爬滿半面墻，枯枝橫在墻頭，像畫框。雞鳴聲短，風(fēng)聲長，這荒涼里，竟也長出了日子的毛邊。</p> <p class="ql-block">老人背柴上山，柴捆高過頭頂，壓得他身子前傾，可步子穩(wěn)。紅鞋踩在雪里，像兩朵沒熄的火苗。石墻矮，枯草伏地，他走過去，影子被拉長，又縮短，再拉長——山里人不喊累，只把柴火背進灶膛，把冬天，一節(jié)一節(jié)，燒暖。</p> <p class="ql-block">雪路窄，兩只狗并排站著，耳朵豎著，鼻尖微動。風(fēng)從林子那邊來，帶著枯草和凍土的氣息。它們不叫，只是站著，像兩塊被雪水洗過的石頭，守著這山腳下的寂靜。</p> <p class="ql-block">石墻上嵌著瓷磚畫，紅衣人、藍(lán)衣人，窗下擺著桌椅，上方山水清冷，下方一行字：“濕手不能摸電器”——山里人把道理，也貼在墻上，和福字、燈籠一起，曬著太陽，也挨著霜雪。</p> <p class="ql-block">一棵樹，枝杈橫斜，像誰隨手畫的草圖，藍(lán)天下，它不說話，只把影子投在雪地上，一筆一劃，都是山的筆跡。</p> <p class="ql-block">路直，樹也直，光禿的枝干把天空切成條狀?？萑~鋪地，風(fēng)過時，卷起幾片，又落下。遠(yuǎn)處石堆散亂，像誰隨手扔下的棋子。這靜，不是空的，是山在屏息，等一場雪，或一聲鳥鳴。</p> <p class="ql-block">路兩旁的樹，站成兩排哨兵，枝干清瘦，影子落在雪地上，像墨線。天藍(lán)得沒有一絲雜色，陽光干凈，照得人睫毛都發(fā)亮。路盡頭，灰瓦屋頂浮在山影里，炊煙細(xì)得幾乎看不見——山里的冬，清冷，卻從不寡淡。</p> <p class="ql-block">夜來了，燈籠全亮了，紅光浮在雪上，像一層薄薄的暖霧。車停在路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