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稽山鏡水見文魂</p><p class="ql-block"> 一一游紹興記</p><p class="ql-block"> 囗宋洪亮</p><p class="ql-block"> 冒著凜冽的寒風，我終于站在魯迅故居的臺門前。這便是我魂牽夢縈了整整一甲子的地方么？心里竟無端生出些近鄉(xiāng)情怯來。前些日子，網(wǎng)上還在為魯迅抽煙是否文明爭論不休，那些小題大做的譴責，我頗不以為然。此刻，竟也畢恭畢敬地站在先生畫像前留了影。忽然想：倘若先生指間少了那縷青煙，那些匕首投槍般的文字，是否還能那般銳利、那般痛徹？</p><p class="ql-block"> 故居比想象中更軒敞。天井開闊，門樓高聳，屋內(nèi)的家什精致，陳設考究，顯見是紹興城里的體面人家。百草園的泥墻根蕪雜著，尋不見何首烏與木蓮藤纏絡的舊影，但“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卻從少年時的書頁里跳將出來，與眼前光景悄然疊合。隔一條窄窄的街，便是三味書屋。那張刻著“早”字的書桌靜默著，俯身細看，刀痕已漫漶。隔壁的小屋擠滿了研學的小學生，一位先生正在講著什么，神情衣著頗有古風。只是座中再無那個清瘦孤獨的少年了。我愿相信，這一屋子的眼睛，將來也必能看透世間的“瞞和騙”。</p><p class="ql-block"> 年輕時鐘愛先生文字的鋒芒，以為那決絕的批判是唯一的真理與力量。這份崇拜，伴我走過數(shù)十年宦海浮沉。直至自己也在人情世故的磨盤中滾過幾遭，才漸漸品出那“徹底”背后的重負與蒼涼。站在故居的明堂下，我在想：先生若見今日之中國，他那支筆，會否添些暖意？</p><p class="ql-block"> 未及細想，人已到了沈園。葫蘆池的水綠得沉靜，宋井的石欄被歲月磨得溫潤。那堵后世重葺的題詞壁前，粉壁上墨跡淋漓，依舊是八百年前那場心碎的回響?！凹t酥手，黃縢酒……”陸務觀的字字泣血，唐蕙仙的“咽淚裝歡”，讓后世多少兒女扼腕。令我心神震動的，卻不獨是這情殤。</p><p class="ql-block"> 我的故鄉(xiāng)在蜀北廣元。劍門關的嶙峋山道上，也印著這位詩人的足跡?！耙律险鲏m雜酒痕，遠游無處不消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蹦鞘撬麖那熬€調(diào)回后方，一腔報國熱忱暫遭擱置時的蕭索。后來，他在南鄭（今漢中，毗鄰廣元）軍中，又有過“匹馬戍梁州”的豪邁。從沈園的凄婉，到劍門的沉郁，再到梁州的雄健，同一個生命竟能鋪展得如此闊大。他的愛情是徹骨的悲劇，他的抱負也多坎坷，但那股“位卑未敢忘憂國”的赤誠，卻如一根不折的脊梁，貫穿始終。這或許比單純的、激烈的破壞，更具一種韌性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釵頭鳳》是我少年時便能背誦的，字句爛熟于心?？蓮那爸恢~句動人，不知沈園，更不明這夫妻、姑侄間慘切的悲歡。此刻立在園中，對著二人的唱和，情難自已。幸而院內(nèi)蠟梅正艷，紅灼灼的，香氣清冽，讓人心緒漸漸平復。</p><p class="ql-block"> 午飯后，驅(qū)車往書圣故里。蕺山街一帶，老墻夾著窄巷，煙火氣極濃。筆飛弄、題扇橋，名字里都帶著飄逸的典故。我對買賣無甚興致，便徑往王羲之故宅——如今的戒珠寺去。相傳書圣平生最愛鵝與明珠。一次，一位僧人訪后，他最珍愛的一顆珠子不見了。他自此與僧侶疏遠，僧人得知緣由，羞憤而終。后來，珠子竟在鵝腹中發(fā)現(xiàn)。王羲之悔恨不已，便將這祖宅捐作了寺院。如今寺內(nèi)大殿莊嚴，香火氤氳，掛了紹興佛協(xié)的牌子，確是一處清修之地，也算不負書圣當年一片悔愧之心。</p><p class="ql-block"> 蔡元培故居也在這片老街上，比魯迅故宅小了許多，但陳設典雅，展覽尤見匠心。看罷，不僅對蔡先生“兼容并包”的胸襟與篳路藍縷的功業(yè)有了更深體會，更對紹興一地歷代文脈的浩蕩，生出無限的敬意。</p><p class="ql-block"> 此行的終極念想，自然是蘭亭。車向西南，山色便幽靜起來。入得園中，但見修竹萬竿，清風自生。那“流觴曲水”，果真是“清流激湍，映帶左右”。鵝池畔，幾只白鵝曲項向天，猶是當年主人愛物的風姿。御碑亭下，仰觀康熙臨摹的《蘭亭序》，不禁感慨中華文明的化力之深，縱是異族之主，亦不免心向往之。</p><p class="ql-block"> 站在流觴亭前，心緒倏然飛回永和九年那個暮春。四十一位文人，曲水畔列坐，微醺中逸興遄飛。王右軍乘興揮毫，于是有了那“遒媚勁健，絕代所無”的《蘭亭集序》。真跡已隨唐太宗長眠，但那份“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的曠達，與“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的通透，卻透過無數(shù)摹本刻石，照亮了千載文心。我于書法史雖只略知皮毛，對其“飄若浮云，矯若驚龍”的字法，卻是傾慕已久。此刻，在崇山峻嶺、茂林修竹的實景之中，更觸動我的，是那文章里對生命之美極度的歡欣，與對其流逝無比痛惜之間，那深刻的張力。這不同于魯迅的冷峻，也異于陸游的執(zhí)著，它是對存在本身的沉醉與慨嘆，是紛亂世事中一份珍貴的寧靜。</p><p class="ql-block"> 此寧靜的源頭，或許就在不遠處的會稽山中。大禹陵殿宇莊嚴，遙想他“畢功于了溪”，胼手胝足，平定水患，那是一種奠基與開創(chuàng)的雄魄。大禹的出生地說法紛紜，但“北川說”頗為主流。北川緊鄰我的老家廣元，對這位于我有桑梓之緣的圣王，自然更覺親近。而魏晉風流，于此山更是薈萃?！皶屑焉剿?，名士多居之?！敝x安曾在此高臥，東山再起時，已懷旋乾轉(zhuǎn)坤的韜略。這山，這水，似乎自古便有一種涵容的底氣：能孕育臥薪嘗膽的堅忍，能接納曲水流觴的灑脫，也能滋養(yǎng)“俯仰終宇宙”的玄思。它不疾不徐，將歷史的驚濤與個人的悲歡，都沉淀為深厚的土層。</p><p class="ql-block"> 歸途已暮，思緒紛然。這一日，我仿佛走過了中國文脈的一段濃縮歷程：從魯迅“鐵屋子”里的吶喊，到陸游“塞上長城”式的堅守，再到王羲之對生命本真的深情與哲思，最后歸于會稽山那沉默而豐饒的厚重。我早年的崇拜，是向往那破開黑暗的鋒芒；而今，更在滄桑中體味到建設與傳承的艱難與可貴。劇烈的批判或能驚醒昏睡，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真正改善那“毫末”般的民生，需要的更多是如蔡元培先生那“兼容并包”的胸懷與“春風化雨”的耐性，是如大禹、謝安那般腳踏實地、順應時勢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紹興此行，于我，并非簡單的瞻仰，更像一次對自身思想源流的溯源與重估。鏡水如鑒，照見往圣形影；稽山如礪，磨我心頭塊壘。帶走的，不僅是煙雨江南的幾幀影像，更有一份于批判中見深情、于堅守中知通變、于熱烈中存寧靜的、更為復雜的文化心境了。</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7日晚，于上海)</p><p class="ql-block">附錄</p><p class="ql-block">一、王羲之《蘭亭集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p><p class="ql-block">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p><p class="ql-block">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nèi)；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于所遇，暫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于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必M不痛哉！</p><p class="ql-block">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后之覽者，亦將有感于斯文。</p><p class="ql-block">二、陸游《釵頭鳳·紅酥手》</p><p class="ql-block">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p><p class="ql-block">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p><p class="ql-block">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p><p class="ql-block">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p><p class="ql-block">三、唐婉《釵頭鳳·世情薄》</p><p class="ql-block">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p><p class="ql-block">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p><p class="ql-block">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p><p class="ql-block">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