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條道路的走向</p><p class="ql-block">魯迅先生曾言：“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此語如炬，照見我半生行跡——有些路，是循著前人足印徐行，步履沉靜而篤定；有些路，則全憑一腔孤勇，在荒蕪中開鑿，在歧嶇里跋涉，跌撞千回，竟也踏出一條獨屬自己的蜿蜒小徑。它未必通達坦蕩，卻真實可觸；令人迷惘，亦令人澄明?；赝麃硖帲菽窘宰C，風霜皆書，唯余滿心蒼茫與溫熱并存的慨嘆。</p><p class="ql-block">上世紀的1981年夏天，我輟學去小隴山林業(yè)總場的墁坪工區(qū)去伐木。我和村里的兩位伙伴天亮時出發(fā)，在距離村子十多里外的一個小鎮(zhèn)搭上班車，穿過陡峭的西坡梁，路過縣城，進入林區(qū)，蜿蜒曲折的山路，如同命運的引線，悄然將我引向了散岔，也開啟了我人生中一段不可復制的旅程。剛一下車，迎面而來的便是嵯峨險峻的群山，仿佛天地之間，我身于一幅蒼茫壯闊的山水畫卷。密林深處，小徑交錯縱橫，野花與雜樹交織生長，蚊蠅在空中翻飛，夕陽灑落林間，群鳥啁啾，一條溪流如白練般從林中蜿蜒而出，清澈而靈動。正如其名，散岔，是一個岔路眾多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伙伴說，這里離墁坪還有二十多里的山路，不通車，要步行而去，恰好這里住扎著村里的另一個副業(yè)隊，于是我們稍加休息，順便討了碗飯吃，然后顧不上旅途的疲憊，在同伴的指引下，我們步入了林海深處。隨著光線逐漸暗淡，密林中透出絲絲寒意，夾雜著幾聲詭異的鳥鳴，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恐懼的重量，那種來自未知的驚懼，如影隨形。直到太陽落山，暮色四合，終于抵達墁坪工區(qū)駐地。在那里，我開始了漫長的三年伐木生活。期間又走過許多地方，都是千篇一律的苦力勞作，未能留下很深的記憶，但唯有散岔的地名，卻深深鐫刻在心底。</p><p class="ql-block">許多年過去，在一個百無聊賴的日子，為了驅(qū)散心頭的煩悶，我心血來潮，再次踏上那條熟悉而又陌生的路。沿途陡峭的四道嶺、險峻的燕子關，一一映入眼簾，喚起了我塵封已久的回憶。當年在我眼中仿佛通往不歸之路的那條小道，如今再次展現(xiàn)在眼前。我原計劃在百花林場停留，但天寶高速的車流與燈光擾亂了我的視線，使我錯過了駐足的機會。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山嶺，我決定直奔利橋——那個我曾在林場三年卻始終未能踏足的地方，據(jù)說它藏于密林深處，曾是林區(qū)的重要集鎮(zhèn)，聲名不遜于百花。然而，車行未遠，散岔的站牌赫然出現(xiàn)在眼前，我頓時打消了前往利橋的念頭。就在這里下車吧，我知道，這里埋藏著我久遠的夢。散岔，以一副溫潤的面孔，熱情地迎接著一個闊別已久的游子。我深吸一口氣，仿佛又嗅到了那個少年的氣息；我望向清澈的溪流，仿佛又看見了少年的面容在水中閃爍；我踩在泥沙路上，仿佛又踏上了當年留下的腳印。散岔就像一座巨大的池塘，而遠歸的我，則是一顆投入其中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泛起無數(shù)碎玉般的浪花。</p><p class="ql-block">散岔變了。昔日只有幾戶人家、一間工區(qū)，幾間瓦房和草屋稀稀落落地散落著，行人寥寥，偶爾有伐木人或四川來的割漆人從山溝中悄然現(xiàn)身，拉木料的卡車揚起塵土，轉眼便將散岔掩埋。如今，高樓林立，超市、飯館、移動通訊站一應俱全，往來車輛多為越野，高速路貫穿其間，現(xiàn)代化的氣息撲面而來。森林禁伐后，散岔仿佛也進入了休養(yǎng)生息的節(jié)奏。我努力尋找多年前通往墁坪的那條小路，卻茫然無果。最終，我向一位路人打聽前往仙坪的路徑——那是附近另一個工區(qū)的名字，這才確認了當年的路線。我顧不上吃飯，飯館里人滿為患，老板說至少要等半小時才能上菜。于是，我沿著那條熟悉的小路緩步前行，試圖重溫久別的心境。如果不是當天必須返回，我真想一步一步走下去，重新體驗當年的驚恐與忐忑，直奔我曾住過的草棚，看看我親手伐過的林地，仰望我曾心馳神往的野牛關梁?；蛟S，我還會在林中住上一晚，讓夜間的流水聲喚醒我的夢境，讓黎明的鳥鳴驚擾我青春的憧憬。然而心境已截然不同。當年的我，只覺得走在一條與世隔絕的路上，仿佛自己是一片無名的落葉，即將墜入萬丈深淵，再也找不到歸途。記得剛放暑假，父親就對我說：“家里口糧不夠吃，村里的人大都去林場掙錢了，你也該去替父當家了?！本瓦@樣簡單的一句話，我便踏上了這條命運之路。我沒有為離開課堂而悲傷，因為貧瘠的山村教會我的，是逃離，是尋找生路。在那茫茫林海中，有無數(shù)的兄弟在掙扎求生，我只能加入他們的行列，與他們一起流汗，一起唱山歌，一起熬過酷暑與嚴冬。那是上天的安排，也是一種宿命。我們住在草棚里，奔波在密林中，與斧頭為伴，與落葉對話，與野花親昵，少年的熱血與溪水一同流淌。三年的時光里，我種下無數(shù)樹苗，也伐倒無數(shù)圓木。我學會了割竹子，學會了與野熊和大黃蜂搏斗，也曾被沉重的木頭砸傷手臂。迷路時的彷徨，不知所措時的淚水，無望與埋怨，興奮與成長，交織成我人生最初的篇章。生命轉了一大圈，我沒有回頭的念頭，卻始終期盼著人生在這里重新開始。這么多年，我得到了許多，也失去了許多。從黑發(fā)少年的好奇懵懂，到如今華發(fā)男兒的不惑與多思，我經(jīng)歷了磨難，也超越了磨難。慶幸擁有今天，卻又抱怨擁有今天。工作、家庭、事業(yè)、人世紛爭，在這條路上難以厘清，我只希望多走幾步，去細細分辨我的腳步在漫長歲月中發(fā)出的回響，去感受那被時光磨損的眼睛在樹葉色彩中重新煥發(fā)出的光彩。正值深秋，落葉松披上金黃的外衣，還有許多我已叫不出名字的紅葉，將山坡裝點得五彩斑斕，格外醒目。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散岔的一草一木也是如此。我無法發(fā)現(xiàn)什么變化，只能駐足凝神，靜靜感受。抬頭間，天色忽然陰沉，山林多雨，這是我當年深有體會的。于是，我沿原路返回，心中仍有一絲不甘。一條荒僻的小路吸引了我的目光，一棵大樹突兀地矗立在藤蔓深處。我撥開雜草，緩步前行，輕輕撫摸著那久違的樹干，心中泛起不同的感觸。我想對它傾訴這些年來生活的艱辛，以及我揮之不去的戀樹情結。當年有多少棵樹在我的斧下倒下，就有多少次的興奮與快感。我想起一棵樹變成圓木、燒柴、扁擔、菜墩、家具，甚至房屋，那只是形式的轉變，正如少年的我，在風雨與歲月的錘煉中，依然走向了新的生命形態(tài)。我撫摸著它的虬枝，粗糙的樹皮讓我想起自己的年輪。</p><p class="ql-block">自離開墁坪那日起，我便如一片被山風卷起的葉子，飄向書聲瑯瑯的校舍，復讀、應試、考入師范；五年講臺春秋，粉筆灰染白了青絲，也沉淀下溫厚的光；而后調(diào)入市內(nèi)機關，在霓虹與案牘之間輾轉浮沉。燈紅酒綠是時代的倒影，欲望與幻想如潮汐漲落——時而灼熱如焰，時而倦怠似霜。倏忽數(shù)十載，回望來路：山徑蜿蜒，人影婆娑，往事紛至沓來，恍若林間落葉，簌簌而響，不絕于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散岔這個路口，一顆游走的靈魂，終與一顆蟄伏的初心，在寂靜中悄然相認，達成無聲的默契。</p><p class="ql-block">在小飯館臨窗而坐時，我再次凝望那縱橫交錯的岔路——左邊是歸途，青石微潤，炊煙可辨；右邊是迷途，車流喧囂，燈火迷離。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原來最遠的跋涉，并非翻越群峰，而是從喧嚷的塵世，重新辨認出心底那條通往墁坪的小徑。欣慰之至，亦悵然之至。</p><p class="ql-block">原刊于《西部散文家》《天水日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