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時(shí)候讀過一則寓言：一位母親有兩個(gè)兒子，大兒子憨厚勤奮，小兒子聰明卻懶惰。成年后，母親讓他們各選一條路：一條是清水河，樹上結(jié)滿果子，河里流淌清水，伸手就能得到溫飽；另一條是混水河，岸邊荒蕪，必須開荒種地才能生存。小兒子搶先選了清水河，老大默默走向混水河。多年后，沿著清水河的小兒子退化成了猿猴，而老大卻在艱辛中開墾出土地，播種收獲，繁衍子孫。</p><p class="ql-block">六十多年過去，這個(gè)寓言始終印在我心里。兩個(gè)親兄弟，兩條河，為何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命運(yùn)？我似乎明白，又似乎從未真正懂得。</p> <p class="ql-block">春節(jié)前，趁著游客尚少，我與老伴隨女兒一家走進(jìn)西安。西安城里，現(xiàn)代高樓與千年城墻交相輝映。我們從永寧門步入甕城，緩步登上城墻。冬日的陽光斜鋪在青灰色的磚面上，寬闊的墻頂筆直延伸，垛口、箭樓、馬面靜默佇立。我將手掌貼上城磚，粗糙冰涼的觸感，仿佛直接撫過了時(shí)間的紋理。這明代重修的長城之下，疊壓著唐長安的基址，再深處，還沉睡著漢長安與秦咸陽的土壤。一層又一層，是歷史在這片土地上的疊寫與對(duì)話。</p><p class="ql-block">站在城墻上遠(yuǎn)眺，南望秦嶺如屏，東眺黃河繞高原而下，形成那個(gè)深嵌在黃土地上的“幾”字；北方的黃土高原似一條厚圍巾，護(hù)住腳下的關(guān)中平原。渭河如帶，從高原飄然而下，穿過平原匯入黃河。如今的西安城，雖然高樓林立，但青磚黛瓦依舊是這座城市的底色。大雁塔、小雁塔靜靜矗立，大明宮遺址輪廓依稀，而周圍已是車流人海。雖然歷經(jīng)滄桑巨變，秦磚漢瓦卻從未從這座城市消失，它們已化作城市的基因，在每一寸土地、每一滴血脈里無聲延續(xù)。</p> <p class="ql-block">時(shí)近春節(jié)，城墻上正舉辦燈展。永寧門左右長約四公里的區(qū)域，懸掛起千余盞彩燈，造型有馬、文物、詩詞等，呼應(yīng)“千燈映長安，午馬迎春來”的主題。古墻之上，燈火流轉(zhuǎn)，竟透出幾分春意。</p><p class="ql-block">天色漸晚，女兒和外孫卻興致正濃，租了自行車在城墻頂上騎行。管理員因年齡勸阻了我，我便立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yuǎn)。驀然想起，一千多年前，也該有披甲執(zhí)銳的將軍，在這城墻上策馬奔馳吧。</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仿佛聽見時(shí)光隧道里傳來的聲音：一百萬年前藍(lán)田人敲擊石器的回響，六千年前半坡人耕種群居的低語，炎帝埋下種子的期盼，黃帝統(tǒng)一中原的號(hào)令……而腳下這片關(guān)中平原，正是中華文明悄然萌發(fā)的襁褓。</p> <p class="ql-block">渭河，這條黃河最大的支流，攜著黃土高原的泥沙，終年渾濁，卻沖積出肥沃的土地。先民們沿著渾濁的河水，走出洞穴，在此定居、繁衍。西安從聚落漸變?yōu)槌浅?，終成關(guān)中平原上璀璨的明珠。自西周以“豐鎬”之名定都，歷經(jīng)“長安”“大興”“奉元”的名稱更迭，直至明朝初期才定名為“西安”。兩千多年間，十三個(gè)朝代在這里建都，周禮秦制，漢風(fēng)唐韻，都從這里蕩漾開去。</p><p class="ql-block">我不禁沉思：是什么賦予西安如此的榮耀？?jī)H是地理的偶然嗎？不，這是血脈的召喚。黃土、黃河、黃皮膚，青磚、黛瓦、黑頭發(fā)——我們都是炎黃的子孫，從黃土中走出，也帶著黃土的印記。這里，是民族生根之處，是文明誕生之所，是深植在血脈里的根。是無論我們走多遠(yuǎn)，總要引導(dǎo)我們回游的那股子力量。得關(guān)中者得天下，得的不僅是山河之險(xiǎn)，更是一個(gè)民族的向心力。每一次建都于此，都是對(duì)文明源頭的確認(rèn)，對(duì)精神故土的回歸。</p> <p class="ql-block">女兒和外孫騎車返回時(shí)，夜幕已垂。城墻華燈齊放，在莊嚴(yán)凝重之中，愈發(fā)顯得璀璨奪目。踩著似有似無的秦腔古樂走下城墻，我心里的困惑已然消散。我開始給孩子們講那個(gè)關(guān)于兩條河的寓言。</p><p class="ql-block">兩個(gè)外孫聽得入神，睜大眼睛問我：“清水河和混水河，到底在哪里？”</p><p class="ql-block">我微笑答道：“明天去博物館，也許能找到答案。”</p><p class="ql-block">次日，我們步入陜西歷史博物館。孩子們格外認(rèn)真，在每件文物前細(xì)細(xì)閱讀說明。那些從遠(yuǎn)古地層中走來的文物，靜靜訴說著昨天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最后，他們拉我站在一幅陜西省立體地形圖前，指著上面交錯(cuò)的河流搶著說：</p><p class="ql-block">“姥爺，我們找到混水河了！”</p><p class="ql-block">“從黃土高原流下的河都是渾濁的，”</p><p class="ql-block">“渭河最大，它們都匯入黃河。所以寓言里的混水河，就是黃河?！?lt;/p><p class="ql-block">“黃河是我們的母親河?！?lt;/p><p class="ql-block">接著兩個(gè)外孫又問：“可是清水河在哪里呢？我們沒找到。”</p><p class="ql-block">我心中一陣欣慰。血脈便是如此流淌的：我從祖先那里傳承過來，又向子孫延續(xù)而去。</p> <p class="ql-block">看著他們稚氣而誠懇的面容，我非常認(rèn)真地回答：</p><p class="ql-block">“是的，黃河就是那條混水河。她裹挾泥沙，顏色渾濁，卻沖積出最肥沃的原野；她流淌坎坷，卻灌溉出最早的《詩經(jīng)》與禮樂。我們的祖先不相信不勞而獲的清澈，他們選擇了需要開墾、耕耘、搏斗的混沌，在黃土中埋下第一粒種子，在河岸壘起第一間居所。于是，中華文明就在這渾濁的河流邊扎下了根，綿延至今五千年。”</p><p class="ql-block">“至于寓言里的清水河，現(xiàn)實(shí)中并不存在。那是懶人的幻想，期望伸手就能獲得一切，但這不可能。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果實(shí)，唯有勤奮、勇敢與智慧，才能帶來收獲。中華民族能走到今天，依靠的是勤勞、團(tuán)結(jié)與堅(jiān)韌，正如黃河，百折不撓，愈挫愈勇。”</p> <p class="ql-block">離開西安那天，我們?cè)僖淮蝸淼焦懦菈?，與這座千年古都告別。這次西安之行，對(duì)我們一家人來說是一次尋根之旅，一次對(duì)血脈源頭的探索。兵馬俑、古城墻、大小雁塔、大明宮遺址……都在時(shí)光中靜默地向我們敘述著過往。在離開西安的列車上，我忽然醒悟：那些看似靜止的秦磚漢瓦并未在時(shí)光里老去，它們已化作中華大地萬物生長的基因，傳承著連綿不絕的文明符號(hào)。那種從黃土中生長出來的堅(jiān)韌、耐勞、團(tuán)結(jié)共濟(jì)、生生不息的精神內(nèi)核，早已滲入民族的魂魄。我們信仰的不是天賜的果實(shí)，而是親手栽種的稻禾；我們傳承的不是易逝的清水，而是渾厚悠長的水流，因?yàn)槟嗌持校庞性杏酿B(yǎng)分。</p> <p class="ql-block">黃河像是一根金色的脈帶，依舊挾著黃土，向東奔涌。這片高原曾見證我們最早的凝聚與開創(chuàng)，如今依然在默默輸送著文明的原力。磚瓦會(huì)斑駁，時(shí)光會(huì)流逝，但有些選擇卻從未改變：在艱難中創(chuàng)造，在耕耘中延續(xù)，在共同的源頭記憶中，找到向前走的力量。那種從黃土高原就開始的向心力：團(tuán)結(jié)、耐勞、自強(qiáng)、守望，始終讓中華民族在磨難中不潰散，在挫折中不斷流。今天，當(dāng)我們走在復(fù)興之路上，這種民族的認(rèn)同感、國家意識(shí)的向心力，這份深植于血脈的智慧與堅(jiān)韌，依然是我們?cè)谶@變亂交織的世界里篤定前行的最深底氣。中華文明之燈，從這片高原點(diǎn)亮，必將以更從容、更明亮的姿態(tài)，照亮自己，也輝映世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