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山的雪，是落進歲月里的白。不似江南雪的綿軟，卻攜著西北的長風，洋洋灑灑覆了峰巒，漫了草甸，把連綿的天山揉成一幅素白的畫。</p><p class="ql-block">曾經(jīng)在邊城工作時，落雪的日子，或冷或暖，我的思緒如同雪花凝成的一段一段記憶。退休后回到老家，有時去川西深山看雪，雪花從天空悄然落下，天凝地閉。有時采幾朵雪花捧在手里，噘嘴吹吹，怡然自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記得入伍來到天山腳下的新兵連，博格達蜿蜒如一條巨龍，伸向天際。起床號聲響起，值班班長吹著哨子，大聲喊：集合了，集合了！</p><p class="ql-block">我們跑步到天寒地凍的郊野，背向雪峰站隊——立正、稍息，向左轉(zhuǎn)，向右轉(zhuǎn)，向后轉(zhuǎn)，有的轉(zhuǎn)錯方向，臉對著臉……我大口大口地呼吸，吸入凜冽純潔的空氣，呼出的氣體染在眉毛上，飄過帽檐，瞬間眉毛也變硬了。此時，我已經(jīng)明白，明白了雪山之緣，就這樣寫在白茫茫的大地上。</p><p class="ql-block">深夜的雪，深深切切，像是懷著千絲萬縷的情緒，又像白浪淹沒了一切。突然響起急促的軍號聲響起，哨子聲緊跟其后——緊急集合！號聲破夜，寒星未落，哨音刺破營區(qū)寂靜，身影攜風列隊，踏碎檐角殘雪奔赴訓練場。</p><p class="ql-block">班長一聲令下：臥倒！緊接著又是：“匍匐前進！”雪地無垠，霜風割面，隊列如鋒破冰，臂腿間雪沫飛濺，震徹寒空，凝霜的眉眼間盡是凜然鋒芒。</p><p class="ql-block">我的雙腿被陷入雪里，用戴著皮手套的手向前爬，再用兩只胳膊支撐在雪地上前行，不甘落后。雪粒斜打征衣，凍土凝寒沒靴，操練的身影在天地間勾勒出剛勁輪廓，每一步前行，都撞碎漫天雪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讓我最難忘的是，當年的一個多月冬季野營拉練——在天山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追擊、掩護、穿插、迂回，搶占制高點。雪花形態(tài)萬千，晶瑩透亮，好像出征的戰(zhàn)士披著銀色盔甲，像一片片白色的戰(zhàn)帆在遠航。磨爬滾打，爬冰臥雪，與雪結(jié)下緣分，又因雪而偽裝，因雪而傷而勝利，毫無怨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雪落時，天地俱靜，唯有風過松林，抖落滿枝碎玉，簌簌聲響，是天山最溫柔的低語。覆雪的山巒如銀脊橫亙，雪線之下，枯草裹著白絨，溪流凝了薄冰，偶有雄鷹掠過，翅尖擦過雪光，在蒼茫天地間劃開一道凌厲的弧線。</p><p class="ql-block">1997年春節(jié)來臨前，我和證券公司的員工到南山去滑雪，是與雪最親近的一次。天山的風裹著松濤，漫山的雪嶺云杉披霜戴玉，粉雪鋪就的雪道從山腰蜿蜒而下，蓬松得像揉碎的云，踩上去簌簌輕響，寒意里盡是清冽。</p><p class="ql-block">當時沒有纜車，騎馬上至雪場上方，腳下是連綿的雪原，白得晃眼，卻又被陽光揉進一層暖金。我踏上雪橇，好像小孩子學走路一樣，幾次被摔倒在雪地上。剛會一點，就大膽地從坡上往下滑，坡度放大，慣力加速，不可駕馭。突然偏離了雪場方向，我立馬將身子傾倒在雪地上，反沖力把我向右前方推出了十幾米。雪中暗藏的一塊小石頭正好撞在我的尾骨上，頓時頭暈目眩。</p><p class="ql-block">婉春手撐雪橇桿，嘎嚓一聲，飛燕式地停在我身旁。她拉著我，慢慢站起來……好一個青松白雪，山鶯藍天，還有和她騎在馬背上回營地的情景。</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傷了身體，一時淡化了我對雪的感情。</span>我便歇在雪場邊，喝一碗牧民熬的熱奶茶，奶香混著茶香，瞬間驅(qū)散周身寒意，緩解了肌肉的疼痛。我望著藍天下的雪山巍峨，雪道上的身影穿梭，風里既有滑雪的歡鬧，也有松雪的清寒，這便是烏魯木齊南山的冬日，一半是冰雪的激情，一半是山野的溫柔。</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晚上在南山培訓中心舉杯，也許沒有人會懂，也許很簡單，但不管如何，一場驚險過后，杯中的韻味，杯中的美感，杯中的欣然，始終在我的記憶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地方上班不久，經(jīng)濟報社的文麗記者給我打電話，要我聯(lián)系一個部隊，讓記者們?nèi)ミ^軍事生活，培養(yǎng)團隊精神。我首先想到的是駐奇臺的某部隊，那里是古代的軍事要塞，唐朝時就設有北庭都督護。</p><p class="ql-block">“千尺寒潭通幽泉，冰封萬里戈壁灘”。我不是“判官”，也不是詩人，但曾經(jīng)戌裝到吉木薩爾農(nóng)場勞動，在大雪覆蓋的茫茫戈壁灘上挖排堿溝的情景，記憶猶新。</p><p class="ql-block">“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記者與戰(zhàn)士們同吃同住同訓練，在雪地上摸爬滾打。胡琴琵琶，羌笛悠揚，馬蹄聲聲，伴隨著雪花，猶如戰(zhàn)士與記者純潔的心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自退休回老家后，就很少有機會冬季回第二故鄉(xiāng)看雪了，但對雪的感情依然牽牽念念。2022年7月，我回烏魯木齊探親。八月十日，因疫情封城封門至入冬。雖然我十分厭惡，又無可奈何，但阻隔不了我對雪的感情。</p><p class="ql-block">十月初，落下第一場雪。我望著窗外瀟瀟灑灑的雪花，聽著天天上升的新冠感染者數(shù)子，天災人禍，雪上加霜。下雪了，沒有落下感覺，沒有帶來希望，讓我無地自容。家人和朋友們說，只要下雪，就拍上雪的圖片相傳，看到雪就如見面一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望著那紛然落下的雪花，仿佛人世間的親情幻化出的真切，愛情幻化出的浪漫，都變成了辛酸的淚水。在這段度日如年的時光里，我總是站在窗前看雪，窗戶玻璃隔離著雪的韻味，聽不到雪花飄落的聲音。想起曾經(jīng)對雪著迷的那一刻，動人心懷的旋律升起，好像現(xiàn)在眼前的一切都成了虛偽。</p><p class="ql-block">我害怕下雪了，害怕寒風吹白了我的頭發(fā)，害怕冰雪凍傷了我的心。有時在夢里，夢到雪在紛紛揚揚的下，卻看不到月光下雪的美麗與優(yōu)雅。</p><p class="ql-block">月光灑在雪上，那么無語，那么孤獨。天地靜謐，小區(qū)里的道路旁、電線桿處落下一圈泛黃燈光。樹木穿著白衣、戴著白帽，烘出濃厚的黑影壓在我身上，擔驚受怕。</p><p class="ql-block">我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仿佛長滿了枝椏的牽掛，又借著月光憶往昔，憶在家鄉(xiāng)看雪的日子。天上素月，坐在你身后的那幾棵松柏樹下，淚在不知不覺間滑落。</p><p class="ql-block">我不習慣太冷的冬天了，寂寞得讓我傷心。我在想，上天也想看到完美的東西，所以不會硬生生地破壞花好月圓吧。正是這樣，我的心獨自穿行世界，接受這千年的嘆息，亙古的孤獨。</p><p class="ql-block">我好想回老家看雪，迎接雪花紛飛，踏著一地潔白，靜想那一份悠然。我愛家鄉(xiāng)的雪，漫步間遇見你那一抹甜甜的微笑，那一句句溫馨的話語，那一刻開心的談笑風生。</p><p class="ql-block">我始終記得月亮從蓉城的金堂山爬上來，銀色月光照在老牛坡上。偶爾下雪，時間很短，你卻天天想看雪，甚至想到月光點亮了雪花……</p><p class="ql-block">對雪的感情，永遠在故鄉(xiāng)！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2年12月 烏魯木齊</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待續(xù)篇《天山雪暖賀新年》）</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