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 化境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今天臘月十六，是岳母去世三周年的忌日。鄉(xiāng)諺謂“逝者三載，魂方遠(yuǎn)行”。仿佛一株扎根塵世的藤，至此終于松開最后的須蔓，向著云霧深處飄去。而活著的人，要在這日將牽掛編成舟，送最后一程，而后才是十年一度的漫長念想。</p><p class="ql-block"> 妻子為這“三年墳”準(zhǔn)備的隆重，近乎執(zhí)念。半個月來，她與弟弟細(xì)細(xì)籌畫，定下絹花的顏色、紙屋的式樣。那些鮮麗脆薄的造物，將在火中完成一次燦爛的泅渡，去往我們無法抵達(dá)的彼岸。她夜夜淺眠，在夢的邊境與母親低語，醒時枕上常存一片月光般的涼。我懂得——這儀式是她親手系的一只繩結(jié)，收束三年散落的哀傷，也系住從此安寧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上午九時，我與妻乘車先去。寒風(fēng)颯颯，掠過郊野冬日枯寂的胸膛，卻吹不散心頭那片澄明的靜。岳父母的合葬墓在一處緩坡上，四周松柏疏朗，如幾點(diǎn)凝墨。我站定，輕聲說：“爸，媽，我們來了?！痹捯袈溥M(jìn)風(fēng)里，像一粒石子沉入深潭，漾開無形的漣漪。隨后俯身，細(xì)細(xì)拔去墳頭荊棘與荒草。指尖傳來泥土的潤、草根的韌，還有細(xì)刺微微的扎痛。這勞作簡單、重復(fù)，卻仿佛一種無聲的誦念——讓生者與逝者，借這俯仰的姿勢，在天地間完成一次莊嚴(yán)的接通。</p><p class="ql-block"> 十時許，車轍與人聲漸密。親朋好友們從四方聚來。寂靜的墓地漾開低低的寒暄，如水面輕紋。眾人從后備箱取出黃紙、冥幣、精巧的紙扎，在墳前壘成一座斑斕的小丘。兩位表兄蹲身，以樹枝引火，紙堆霎時蘇醒。</p><p class="ql-block"> 火焰“轟”地?fù)P起，先是一叢金紅，旋即轉(zhuǎn)為近乎透明的熾白。黑灰如玄蝶，在熱流中盤旋上升。熱浪撲面，所有人都靜立凝視?；鸸庠诿恳粡埬樕蠐u曳，將不同的眉目鍍上相似的、溫暖的輪廓。這一刻，血緣與記憶將我們?nèi)坭T成一座無聲的碑。紙屋紙車在焰心迅速蜷曲、透亮、終于化灰，仿佛它們真已卸下形骸的重負(fù)，攜著我們的祈愿，抵達(dá)了清風(fēng)朗月的彼岸。</p><p class="ql-block"> 望著那吞沒形質(zhì)又賜予魂靈的火焰，我的思緒飄遠(yuǎn)。這傳承千年的儀式，如此厚重，又如此脆弱——以人間煙火的溫度，去暖另一個世界的寒。然而，當(dāng)目光投向自己終將奔赴的遠(yuǎn)方，心底浮起的，卻是另一番圖景。</p><p class="ql-block"> 我已入古稀，百年之后，不愿像那些逝去的親朋好友們，在整齊劃一的公墓里，占據(jù)一方小小的、冰涼的格子，將自己封閉在四壁漆黑，密不透風(fēng)的小盒子里——想想便覺窒悶。也不愿讓我的孩子和親友，為此處一方石碑忙碌，在煙熏火燎中年復(fù)一年完成悲傷的功課。不希望我的存在，成為后人日歷上的負(fù)重，哪怕這負(fù)重量著愛。</p><p class="ql-block"> 唯愿福建泰寧縣的大金湖，那一片被稱為“十里平湖”的澄澈水域，是我最后的歸宿。我的父母早長眠于彼處，他們的氣息已與那湖光山色融為一體，那里有碧水丹崖，有晨霧暮靄，有日月無聲往來的寂照，有四季無聲流轉(zhuǎn)的靜謐，讓我也歸去那里吧。讓最細(xì)微的塵埃沉入湖底，溫柔的淤泥或隨波飄散，融入無邊的清澈。讓我與父母以另一種形式團(tuán)聚，不再有碑碣標(biāo)明方位，不再有香燭區(qū)分時節(jié)，我們就成了那山水的一部分，成了風(fēng)掠過湖面的一絲漣漪，成了月光灑在波心的一點(diǎn)碎銀。閑暇時，可隨波逐流，浪跡天涯，周游世界。</p><p class="ql-block"> 然后，請活著的人，安心地、漸漸地遺忘我。</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懷念，不該被地點(diǎn)與日期馴養(yǎng)。它該是某個雨天忽然聞到的、似曾相識的潮濕氣息；是翻書時偶然跌落的一枚舊葉書簽；是深夜無由醒來，心頭那片明月般的寂靜。遺忘，不是湮滅，而是融解——當(dāng)我從“被祭掃者”成為他們眼中山水的一部分，我才真正完成了守護(hù)的諾言。</p><p class="ql-block"> 眼前的焰心漸低，紙堆化作一地溫?zé)岬挠酄a，黑白交錯，在風(fēng)里明明滅滅，像大地最后一次輕柔的呼吸。表兄以樹枝仔細(xì)拍實(shí)，確保每一縷光熱都已歸還塵土。眾人默立片刻，仿佛在聆聽那寂靜深處最后的回響。</p><p class="ql-block"> 妻子輕輕舒出一口氣，眼角淚光猶濕，眉間那縷凝結(jié)了三年的薄霜，似乎終于被今日的暖陽與熱焰蒸融了。儀式完成，如同一卷經(jīng)文誦到了最后的“圓滿”，所有未曾言說的，都已交付于火，交付于風(fēng)。</p><p class="ql-block"> 我們依次登車。引擎低鳴，車隊緩緩駛離。后視鏡里，那座墳塋漸小，復(fù)歸于大地一個溫柔的起伏，與草木同寂，與坡土同形。前方的路在冬日澄凈的光里延伸，指向炊煙，指向日常。</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生活將繼續(xù)，如溪流繞過巨石，終究向前。</p><p class="ql-block"> 而關(guān)于歸宿的想象，已在我心中，落定為一片寧靜的、湛藍(lán)的湖水，不泛波瀾，映照云天，靜默如禪。</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