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阿房宮與圓明園》</p><p class="ql-block"> 從殘磚敗瓦之間,總能瞧見歷史的骨骼。所謂盛世,大抵是要用這些宏大的土木來證明的;而所謂衰亡,也總會在這些土木的灰燼里找到痕跡。阿房宮的火,圓明園的火,隔了兩千年的光陰,卻燒著同樣的燃料。</p><p class="ql-block"> 先說阿房宮。司馬遷在《史記》里寫:“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這氣派,著實令人咋舌。然而細想,這“上可以坐萬人”的宮殿,究竟要坐些什么人?自然是帝王將相、達官貴人,還有那些被征發(fā)來的工匠民夫,不過他們是站著或跪著的。杜牧作《阿房宮賦》,劈頭便是一句“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短短十二字,道盡了天下的變遷與代價。蜀山的樹木禿了,換來的是一座供一人享樂的宮殿。</p><p class="ql-block"> 秦滅六國,收天下兵器鑄成十二金人,以為從此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卻不知真正可怕的兵器,不是銅鐵所鑄,而是人心的貪婪與傲慢。阿房宮的每一塊磚,都浸著黔首的汗與淚;每一片瓦,都映著戍卒的怨與哀。秦始皇巡行天下,刻石頌德,自以為功高三皇,德過五帝,卻不知就在他浩浩蕩蕩的隊伍后面,陳勝吳廣們已經(jīng)在雨夜里竊竊私語了。</p><p class="ql-block"> 阿房宮終究沒有建成,只留下夯土臺基和千古罵名。項羽一把火燒了三個月,火光映紅了關(guān)中的天空。后人常說項羽暴戾,焚毀了這曠世奇觀。但仔細想來,那尚未完工的宮殿,不正如秦朝本身么?外表恢弘,內(nèi)里早已蛀空;看似堅固,實則一觸即潰。火燒阿房宮,不過是給一個已死的王朝舉行火葬罷了。</p><p class="ql-block"> 時間來到兩千年后,在北京西北郊,又興起了一片宮殿。這回不叫“阿房”,而稱“圓明”。這名字取得巧,“圓明”者,圓融智慧、光明普照也??上衷绞枪饷鳎F(xiàn)實往往越是黑暗。</p><p class="ql-block"> 圓明園的規(guī)模雖不及阿房宮那般夸張,但其精巧繁復(fù),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乾隆皇帝曾命人繪制《圓明園四十景圖》,每一景都取個雅致的名字:“九州清晏”、“蓬島瑤臺”、“方壺勝境”……仿佛真要把整個神仙世界搬到人間來。英法聯(lián)軍的軍官后來回憶,他們闖入圓明園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里堆積著幾個世紀從全世界搜羅來的珍寶,其奢華程度遠超歐洲任何一座宮殿。</p><p class="ql-block"> 咸豐十年,英法聯(lián)軍的火把點燃了圓明園。這次火燒了不止三個月,因為木結(jié)構(gòu)的建筑燒得快些,但余燼里的恥辱,卻燒了一百多年還未熄滅。</p><p class="ql-block"> 有趣的是,這兩場大火之間,竟有許多相似的影子。阿房宮的火是內(nèi)亂所致,圓明園的火是外患所迫,但根子都在一處:那極致的奢靡與極端的虛弱,本就是一對孿生兄弟。秦始皇收天下兵器時,何嘗想過會有戍卒揭竿而起?乾隆皇帝閉關(guān)鎖國時,又何曾料到會有夷人的炮艦轟開國門?</p><p class="ql-block"> 更相似的是火災(zāi)之后的態(tài)度。秦亡之后,漢初君臣常以秦為鑒,賈誼作《過秦論》,痛陳其失。然而到了漢武帝時,不又開始大興土木,求仙問道了么?圓明園被焚后,清廷也曾痛定思痛,搞起洋務(wù)運動??杀毖笏畮煹能娕?,最后成了頤和園的石舫;購艦的經(jīng)費,變成了太后的壽禮。</p><p class="ql-block"> 我常想,為什么國人對這兩處廢墟特別念念不忘?大約因為它們太過典型,太過刺眼。阿房宮代表著一種循環(huán):每一個新朝代都會批評前朝的奢靡,然后自己又建起新的宮殿;圓明園則代表著另一種循環(huán):每一次挨打后都會說要自強,然后又在歌舞升平中忘掉傷疤。</p><p class="ql-block"> 魯迅先生說過,中國歷史只有兩個時代:“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和“暫時做穩(wěn)了奴隸的時代”。我看還可以加一句:在這兩個時代之間,總有一些華麗的宮殿被建造,又被焚毀。阿房宮的廢墟上長滿了荒草,圓明園的殘柱立在夕陽里,它們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同樣的故事——關(guān)于權(quán)力如何遮蔽眼睛,關(guān)于浮華如何腐蝕根基,關(guān)于那些永遠學不會的教訓。好在那個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人們,站在圓明園的大水法遺址前憑吊,感慨“落后就要挨打”。這話自然不錯,但“落后”究竟指什么?僅僅是槍炮不如人么?恐怕更深層的“落后”,是那種以為建了阿房宮就能永保江山、修了圓明園就能萬國來朝的迷夢罷。</p><p class="ql-block"> 阿房宮已成黃土,圓明園只剩石柱。這兩處廢墟,一古一今,一中一西的劫火,卻照出了同樣的病灶。歷史不會簡單重復(fù),但它會押韻——這兩把火,押的就是中華民族最痛的那個韻腳。 一行燃盡于楚人的怒火,一行湮滅于英法的硝煙。它們不是廢墟,是兩具被精心剝制的標本,就讓它們在風里繼續(xù)站著罷。這東方的斯芬克斯,正以雙倍的沉默,詰問每一個路過的時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