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們這些沒單位、沒正式工作、沒個固定營生的人，當?shù)厝硕脊芪覀兘小チ?。這詞兒擱當時，可不是什么好話，說出去都覺得臉上掛不住?？晌覀冞@類人湊一塊兒，反倒沒那么多忌諱，還總愛互相打趣，自嘲是“流氓”，嘴上罵罵咧咧，心里卻沒真往心里去。那年代的人，實在，沒那么多虛頭巴腦的講究，什么名聲不名聲、體面不體面，能掙上現(xiàn)錢，比啥都強，比啥都實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93年，我在新源縣當了第二年的“氓流”，就是打零工、瞎忙活，今天給人搬個貨，明天幫人看個攤，后天跟著車隊跑個腿，全靠一雙腿到處跑，一雙眼睛到處瞅，哪里有掙錢的門路，就拼了命往哪里鉆。沒有手機，沒有網(wǎng)絡，信息閉塞的年代，正經上班的人守著單位，消息反而不靈通，我們這些無牽無掛的“無業(yè)游民”，反倒成了消息最靈通的人，耳朵長，腿跑得快，城里鄉(xiāng)里有點風吹草動，我們總能第一時間摸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年春天，我們這群人正愁著沒啥干，在一片住的一個商丘老鄉(xiāng)說，縣醫(yī)藥公司大量收購甘草了，而且價格還可以，不拖欠，現(xiàn)錢交易。這消息對我們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一群平時湊在一起找活干的“氓流”，一聽說這事兒，啥也不多說，立馬約好時間，準備家伙事兒，要上山挖甘草。</p> <p class="ql-block"> 挖甘草得有趁手的家伙，最關鍵的就是一把結實的鋼锨。我特意跑到縣城的集市上，挑了半天，選了一把鋼口好、锨頭厚的鋼锨，木柄是實打實的實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光順手，還讓人心里踏實，覺得有了這把锨，就能在山里刨出飯吃。除了鋼锨，水是上山的命根子，我又買了一個大號的硬塑料水瓶，那種能裝好幾升的，沉甸甸灌滿水，上山干活，飯可以少吃一口，水絕對不能少帶一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切都準備得妥妥當當，我們相約一行人，一人騎上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往南山上走。我們的目的地在住地東三四公里的十月農場上去的山上，全程也沒多遠，進山，一個個緩坡的山坳陽坡上，散落著一個個墳塋。路邊長著很多芨芨草和蝎子草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路上還發(fā)生了一件特別好笑的事兒，現(xiàn)在想起來都忍不住想笑。我們隊里有個商丘來的叫強的老鄉(xiāng)，剛到新源縣沒多久。他騎到半路突然憋不住了，趕緊躲在路邊的土坳里解大號，完事了才發(fā)現(xiàn)自己沒帶紙，急得直喊我們幫忙。我們幾個壞笑著，其中一個老鄉(xiāng)指著他身邊長得綠油油的蝎子草，故意逗他，說這草葉子軟，擦著舒服。強真信了，抓起來就用，說來也巧，他用手薅時沒蜇住手，一擦，疼得嗷嗷叫，蹦得比兔子還高，臉都憋紅了，我們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出來了，那也是苦日子里難得的一點樂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開始走的是緩坡，二八大杠還能勉強蹬著往前走，慢悠悠騎個三四公里。再往上，路就越來越陡，石子越來越多，自行車根本蹬不動，腿都快蹬酸了，只能下來推著走，推了沒多遠，坡陡得連推都推不動了，只好把自行車都停在山腳下，我們扛起鋼锨，拎著灌滿水的塑料瓶和干糧，一步一步踩著碎石子往山上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山看著不高，可真爬起來，才知道費老勁了。坡又陡路又滑，腳下全是松動的碎石子和扎人的雜草，走幾步就喘得不行。等好不容易爬到能看見成片甘草的地方，渾身上下早就被汗?jié)裢噶?，衣服緊緊貼在背上，黏糊糊的難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剛找了塊石頭想歇兩分鐘，天上慢悠悠飄過來一團雨云，不聲不響就罩在了我們頭頂上。不是那種瓢潑大雨，就是細細的毛毛雨，霧蒙蒙的，把整座山都裹在了水汽里，我們幾個人也像泡在云彩里一樣，頭發(fā)、衣服、臉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水珠，風一吹，涼颼颼的，渾身都發(fā)冷?？粗矍奥奖橐?、長得密密麻麻的甘草，所有人的心里的那點冷意，瞬間就被掙錢的勁頭沖沒了，渾身又充滿了力氣。</p> <p class="ql-block"> 放眼望去，整片山坡全是甘草，一叢連著一叢，一片挨著一片，綠瑩瑩的，長勢好得不得了。我們幾個人趕緊一字排開，像開荒拓土的莊稼人一樣，握緊手里的鋼锨，埋頭就開始挖，真叫挖地三尺，甘草的根，不是淺埋在表層土里，而是往地下扎得特別深，根須縱橫交錯，像一張密密麻麻的大蜘蛛網(wǎng)，有粗有細，粗的跟小孩子的小胳膊似的，細的跟火柴棍差不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挖的時候不能心急，更不能把根挖斷，一旦斷了，太短，就賣不上好價錢了。只能一锨一锨慢慢往下刨，把大塊的泥土翻起來，甘草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一下子就飄了出來，那味道聞著特別踏實，我們知道，這每一根甘草，都是能換成現(xiàn)錢的寶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不過挖甘草的日子，也不是一帆風順的，經常會碰到哈薩克牧民來驅趕我們。亂挖甘草的行為，確實破壞了草場，把好好的牧場挖得坑坑洼洼，影響了牛羊吃草，牧民們靠著草場生活，自然特別厭惡我們這種行為。每次碰到牧民過來，我們都只能趕緊停下手里的活，找個地方繼續(xù)挖，不敢多做停留，那時候也是為了生活，沒辦法的辦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挖甘草最費的不但是力氣，還有水。第一天我們都沒經驗，幾個人一人就帶了一個塑料瓶，都覺得一瓶水肯定夠喝了。可誰知道，山上風大，太陽一出來，曬得人頭暈眼花，又熱又干，挖草全是重體力活，汗不停地往外冒，衣服濕了干、干了濕，水喝得飛快。剛挖到中午，每個人的水瓶都見了底，晃都晃不出一滴水，嗓子干得冒火，像吞了一把沙子，咽口水都疼得厲害，實在沒力氣繼續(xù)挖了，只能無奈地收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挖下來的甘草，堆在地上一大堆，亂糟糟的，我們就就地取材，用地里那些細一點的甘草莖，把它們一捆一捆捆得結結實實?？赏较逻\是個大難題，坡這么陡，扛著一捆甘草往下走，根本站不穩(wěn)，一不小心就會摔跟頭。我們就想了個最笨也最實用的辦法，把捆好的甘草順著山坡往下滾，咕嚕咕嚕的，一路滾到山腳下，等全都滾下來了，再慢慢收拾整齊。第一天忙活下來，累得腰都快斷了，一人只挖了六七十公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有了第一天的教訓，第二天出發(fā)前，我們把所有的水瓶、水壺全都灌得滿滿當當，還額外多帶了兩個大水壺，綁在自行車上，沉甸甸的，就怕再遇上缺水的窘境，耽誤干活。再次上山，還是老地方，前一天的雨云早就散了，太陽暖洋洋地照在山坡上，照著成片的甘草，泛著綠油油的光，看著就讓人渾身有干勁。我們依舊一字排開，彎著腰，一锨一锨往地下刨，跟藏在土里的甘草根較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水帶足了，心里就不慌了，中午我們在附近找了長有灌木的地方休息。突然一條毒蛇朝我吐著芯子，還發(fā)出“滋滋”的聲響，一個膽大的老鄉(xiāng)一鐵锨把它截成兩半，我們便繼續(xù)吃午飯。不一會兒，又有兩條蛇在我們周圍，吐著芯子，這兩條蛇又死在了鐵锨下邊。我們吃飽喝足，正準備休息時，又見五六條蛇，我們害怕了，是的，真的害怕了，都沒敢在這休息，便悄悄的起來，挪到了較遠的地方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直挖到太陽泛紅，這天的收成，比第一天好太多了，挖的最少的也有一百多公斤，多的有二百來公斤。看著堆成小山一樣的甘草，我們幾個人累得直接癱坐在地上，腰都直不起來，大口大口喝著水，臉上全是藏不住的笑容，那是發(fā)自內心的開心，是靠自己力氣掙來收獲的滿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收購點把甘草分三個等級，最好的叫粗貨，根粗品相好，一公斤能賣八毛錢，中等的是中貨，一公斤七毛錢，最細的那種叫毛貨，最便宜，一公斤也就五毛錢。這可是實打實的現(xiàn)金收入，一天能掙一百多塊錢，比當時打零工掙得多幾倍，在當時已經是很高的收入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們這些被人叫做“氓流”、自己自嘲“流氓”的人，沒讀過多少書，在異鄉(xiāng)也沒個安穩(wěn)地，可我們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氣，有一股敢闖敢跑、不怕苦不怕累的勁頭，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自己的一雙手，在深山里刨生活，在新源縣的土地上討一口飯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回頭看，爬山挖草累得渾身酸疼，晚上躺床上翻個身都疼，有時挖著挖著，一片云彩過來，淋個透濕，渾身濕漉漉的發(fā)冷，云彩過去，就是火辣辣的大太陽，又曬得脫皮發(fā)黑，吃的是干硬的饃饃，喝的是涼白開，可那時候的快樂，也特別簡單，簡單得讓人懷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挖夠一捆甘草，賣了錢，把皺巴巴的現(xiàn)金揣在兜里，攥得緊緊的，就覺得日子有奔頭，覺得再苦再累都值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93年的那個春天，新源縣十月農場上邊那片長滿甘草的山坡，那把被我們磨得發(fā)亮的鋼锨，那輛藏在山腳下的二八大杠自行車，還有那群一起吃苦、一起自嘲“流氓”的伙伴，全都成了我忘不掉的記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