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輝 ‖ 歲月的記憶

天輝

飯香與門：兩段歲月的滋味記憶的炊煙七十年代初的江南鄉(xiāng)下，日子是數(shù)著米粒過的。清晨，薄霧還纏著屋脊，母親就把烏黑的大鐵鍋埋進灶膛的余燼里。幾把大麥，一撮碎米，兌滿井水，一天的指望便都在那口鍋里了。晌午揭蓋時，鍋口咕嘟著赭褐色的糊湯。長柄勺伸進鍋里攪一攪，難得見幾粒矜持的碎米子，沉沉浮浮，像落了難的星點。這叫“大麥稀飯”。米是金貴的客，只在年節(jié)，或是老人孩子的碗底，才肯多撒一把。喝下去是滿當一碗水汽，順著喉嚨滑下去，卻落不到實處——那感覺，像是把清晨的霧咽進了肚里。田埂上的日頭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壓著。肚里的“空城計”唱得比樹上的蟬鳴還早、還響。糧囤是公家的，像一眼望得見底的淺塘，每人每天六兩三錢，是鐵打的定數(shù)。母親常常在灶臺邊撩起毛藍布圍裙手巾，那嘆息輕得像落在灶臺上的浮灰：“那時候啊，能囫圇睡個飽覺，醒來不心慌，就是天大的福氣了?！笨蛇@“公平”的稀飯湯水之下，暗流一直在涌動。夜半的扁擔村東頭的李紅英二嫂眼睛尖。幾十年后，與她圍坐著納鞋底時，二嫂忽然壓低聲音說：“那個起夜的晚上，月光清冷得能照見地上的針。俺瞧見一個影子——被扁擔壓成了彎弓，‘吱呀——吱呀——’地閃進了生產(chǎn)隊王組長的家門?！彼掷锏尼橆D了頓：“那扁擔兩頭，是鼓鼓囊囊的麻布袋。俺貼著窗縫看，乖乖，不是稻谷是什么？”“隊里糧倉的鑰匙，”她接著說，聲音更低了，仿佛那夜的霧氣還凝在唇邊，“黃銅的，就拴在他褲腰帶上。走路時碰得叮當響，那聲音，我們都聽熟了?！边@話起初像顆小石子，悄悄沉了底?？扇说谋亲?，尤其是餓著的人的鼻子，是最靈的。漸漸地，人們品咂出來：王家灶屋飄出的炊煙，似乎格外不同。那不是稀飯水汽里帶著的一縷草灰似的單薄氣味，而是一種厚實的、暖烘烘的、甚至隱約泛著油脂光澤的飯香——純粹的、不摻假的稻米香。黃昏的門縫，我三姐那時梳著兩條烏油油的長角辮。一個黃昏，她去王家借簸箕，門虛掩著，漏出一線暖黃的光。那光里，挾裹著白米飯扎實的、蓬松的蒸汽。還有牙齒咀嚼飯粒時，那種輕微而滿足的、近乎神圣的“沙沙”聲。她沒敲門，就怔怔站在漸濃的暮色里，仿佛被那縷香氣釘住了腳。許多年后，她說起那個黃昏，只是淡淡一笑：“心里頭堵得慌。倒不是為那一口飯，是覺著……那扇門，怎么就那樣沉，那樣嚴實，推不開似的?！蓖粼飨壬迫粚懙溃骸八姆绞呈?，不過一碗人間煙火?！笨赡菚r的煙火，是分層的，像一幅筆法沉郁的版畫。多數(shù)人家的煙囪，吐出的炊煙是青灰色的，細細的，怯怯的，風一吹就散——鍋里頭熬煮著糊狀的、望得見底的希望。而另幾處的炊煙，則顯得濃稠、綿長、底氣十足，穩(wěn)穩(wěn)地托起一團溫飽的、甚至泛著些微油光的恬靜日子。這分別，不在天時，不在地利，大約只在人心那層隔著的、厚薄不一的肚皮，和糧倉上那把小小的、卻能決定滋味的鐵鎖。臘肉的重量許多年后，大麥稀飯成了老輩人咂摸往事的一抹微澀底味。王組長作古時，挽聯(lián)上寫著“勤勞持家”，四個字墨跡很濃，濃得化不開。筆者偶爾回鄉(xiāng)，看見生產(chǎn)隊糧站舊址上豎起了貼白瓷磚的小樓。鋁合金窗框反射著太陽光，亮閃亮閃的，閃得人有些發(fā)暈。舊事，似乎已被這嶄新的光亮覆去了。直到自己，也被卷入另一場關于“食物”與“門路”的惶惑里。那縷記憶深處的飯香，便幽幽地、不容分說地復現(xiàn)了。那年，俺師范畢業(yè)，想謀縣中學一個代課老師的職位。堂叔知道了，搓著手，比我還急。他連夜從房梁上取下珍藏最好的那條臘肉——那是用松枝和谷殼慢慢熏出來的，通體透著暗紅色的、潤澤的光，像一塊沉甸甸的、凝固的火焰。“去找教育局的王局長，聽說他管事。”堂叔把臘肉塞給我，反復叮囑，“咱鄉(xiāng)下人，沒啥拿得出手的，就這個，是個心意。去了，要懂規(guī)矩，機靈點兒。”俺抱著那包用舊報紙裹著的臘肉，像抱著一塊熾熱的炭，又像抱著全部忐忑的希望，走進了縣教育局略顯昏暗的走廊。局長的辦公桌王局長的門開著。他坐在長條型的辦公桌后，臉有些圓潤，看不出太多表情。俺磕磕巴巴說明來意，把簡歷和臘肉一起遞上。他抬眼，目光在那臘肉上一掠——像羽毛拂過，沒停留，也沒推開。只淡淡“嗯”了一聲，隨手將兩樣東西都放在桌角一疊文件上，便不再言語。那顆懸著的心，和那塊臘肉一起，被擱置在了冰冷的角落。退出來時，走廊空無一人，只有俺的腳步聲在回蕩。想起堂叔燈火下殷切的臉，想起他取臘肉時揚起的、陳年的灰，心里像被那臘肉的鹽粒腌漬著，又澀又疼。門，似乎又一次在我面前，關上了，沉甸甸的。走廊上的相遇就在我靠著墻，快要被絕望浸透的時候，走廊盡頭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一位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色中山裝的老人，拎著個半舊的公文包，慢慢走過來。他在俺身邊停下，目光溫潤，像午后曬暖的井水：“小伙子，在這兒站了半天了，有什么事嗎？”或許是那目光里的慈和太像一個容許傾訴的港灣，俺顛三倒四地把原委說了，連同那塊臘肉帶來的、發(fā)酵的委屈。老人聽了，臉上緩緩漾開一絲笑意，像石子投入靜潭的漣漪?！吧岛⒆?，”他的聲音平穩(wěn)，帶著一種歷經(jīng)歲月沉淀后的通透，“王局長不收你的簡歷，不是看不起你，或你那塊臘肉。他有他的原則。教育局的招考，成績是秤桿，公平是秤砣，跟送不送東西，本不該有關系?！薄翱伤障铝恕！?lt;/p>俺不解。那臘肉分明從我的手，到了他的桌角?！笆障?，是不想駁了你堂叔那片滾燙的、鄉(xiāng)下人的實心眼?！崩先祟D了頓，目光望向窗外蔥蘢的樹影，“但收了，不等于那秤桿的星子就會挪動分毫。你要記住，不管到什么年月，什么光景，自己兜里的本事，才是最硬挺的底氣?！彼D向我，眼神清亮：“回去，把心思收回來，好好準備考試。你的筆，你的學問，比什么臘肉強?！毕﹃栧兘鸬哪且豢棠且豢?，走廊窗外斜射進來的夕陽余暉，正好落在老人花白的鬢角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他的話，不響，卻像一根無形的針，一下子挑破了俺心頭上那層自憐自艾的、渾濁的油膜。是啊，俺寒窗十載，燈下苦讀，難道最終指望的，竟是房梁上一塊被煙火熏黑的臘肉，去叩開一扇所謂的門嗎？那扇俺真正該叩開的，是俺自己學識與心志的大門。俺鄭重向老人道了謝。走出辦公樓，縣城已浸在晚照里。街道、房屋、行人的臉，都鍍著一層柔和的、安詳?shù)慕鹕０澄站o了口袋里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準考證，心底那塊冰，化了，換成一腔重新燃起的、干凈的火焰。后來的事后來的事，便順暢得像雨后的溪流。于是全力備考，筆試面試，皆無愧于心。放榜那天，拿到了那張“錄取通知”。再后來，俺站在縣中學的講臺上，才從老同事口里得知，那位王局長，確是以耿直聞名的，從不因人情而傾斜他心中那桿秤。而俺邂逅的那位中山裝老人，竟是已退休的老局長，王局長的恩師。那塊臘肉，王局長后來托人按市價折了錢，悄悄塞還給了我堂叔，只附一句話：“孩子考上了，是本事?！眱啥巫涛秲蓚€時代，兩段關于食物的往事，在俺心里漸漸重疊、交融。七十年代村巷里那縷懸殊的飯香，與九十年代我局促遞上的那塊臘肉，看似迥異，內(nèi)里卻流淌著同一條焦慮的河——對稀缺資源的渴望，對“門路”與“公平”的惶惑，以及那食物所承載的、遠超其本身重量的人情世故與尊嚴掂量。昔年王組長家緊閉的門后，是權力對集體資源的悄然侵染；而當年王局長那扇未因臘肉而開啟的“門”，則是一種對規(guī)則倔強的堅守。兩者都是“門”，一扇通向不均，一扇衛(wèi)護公道。而那縷復雜的飯香，之所以比許多鮮明的事記得更長久，或許正是因為它混合了饑餓的生理記憶、不公的心理刺痛，以及最終，對一種樸素正義的深切期盼。它提醒我，真正的鄉(xiāng)愁，不止是懷戀泥土與炊煙，更是對那片土地上曾發(fā)生過的、關于“如何分食”這一最古老命題的審視與了悟。余味悠長如今，糧倉的鑰匙早已銹蝕，臘肉也不再是叩門的磚石。但每當俺在異鄉(xiāng)的飯桌上，端起一碗香氣四溢、顆粒分明的白米飯時，那記憶深處，大麥稀飯的微澀與那縷勾魂飯香的糾葛，仍會悄然浮上心頭。它們讓俺懂得：一碗飯的滋味，從來不只是米與水相激的甘甜，更是時代、人心與公道，在歲月爐火中，慢煨出的、百味雜陳的人間煙火。這煙火不息，這鄉(xiāng)愁，便也有了沉甸甸的、可咀嚼的份量。而那扇門——那扇關于尊嚴、公平與自我叩問的門——其實一直虛掩著，等待每個時代的人，用自己的方式，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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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輝 ‖ 歲月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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