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6：行</p><p class="ql-block"> 鏤骨銘肌存善念 </p><p class="ql-block"> 安貧樂道路自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行走本是世間最尋常的事，而走路，總離不了一雙合腳的鞋。我曾有過一段穿“高跟鞋”的奇葩經(jīng)歷，這般窘迫，同班那些出身貧困家庭的同學，大多也有過類似的遭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在學校里，算是赤貧之列。因家境拮據(jù)，常年只穿一雙布鞋，日子久了，鞋底磨得快要透底，必須趕緊想辦法，否則便沒法再穿。本想找修鞋師傅釘鞋掌，有同學說，自己找塊皮子，買幾顆鞋釘，就能動手搞定。于是我跑到師院的垃圾堆里翻找皮子，修剪妥當后，配上新買的鞋釘自己釘好，竟也省下了幾毛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修好的鞋穿上腳，便能大膽跑跳、打打籃球了。年輕人活動量大，沒過多久，釘上去的皮鞋掌又快磨穿了。我如法炮制，周六課后便到對面師院的垃圾堆尋皮子，倒也不算難尋。這次只補皮子，鞋釘還能復用，鞋底反倒添了些厚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般補了幾回，鞋底眼看又要磨透，皮子依舊能找，可原來的鞋釘卻太短了。我又在垃圾堆里翻出稍長的小洋釘，釘進去后，特意把釘尖捶歪，免得硌腳。后來腳趾頭從鞋頭露了出來，我就用針線織成網(wǎng)狀縫補；再到后鞋幫磨破，便找塊黑布片補上，湊湊合合還能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往后的日子里，釘鞋掌成了常事，一層疊一層，像塊千層餅，鞋底越來越厚。師院的垃圾堆，倒成了我的救急之處。累積到最后，鞋跟竟有幾寸高，皮子還好找，長鞋釘卻難尋了，普通洋釘根本釘不透厚厚的鞋底。我只好再找修鞋師傅，他看了看鞋，連連擺手：“你這鞋底太厚了，我這兒沒這么長的釘，也從沒釘過這么厚的鞋。這鞋早該扔了，你看中間釘一顆就跟立根支柱似的，邊上都沒多少皮子了，跟高跟鞋沒兩樣，沒法穿，這活我做不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無奈之下，我只好找了特大號的粗洋釘，足有三寸長，總算能釘透鞋底?？尚聠栴}又來了，釘尖露在外面，無論我怎么用力捶打，都紋絲不動，硬是彎不了。拔掉吧，鞋子直接報廢，我就沒鞋穿了；穿上吧，釘尖又扎腳跟。我再找修鞋師傅幫忙，他嘆道：“這是鋼釘，你壓根砸不歪的?！?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萬般無奈，只能將就著穿。這鞋竟成了寶塔形的“高跟鞋”，站立、走路甚至跑步時，我都得前腳掌著地，踮著腳跟，像跳芭蕾舞似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長期踮腳走路，實在難受。有時稍不留意，腳跟落地，鋒利的釘尖便扎破腳跟，鮮血直流。血淌得多了，腳跟起落時，偶爾還能聽到鞋里“撲哧撲哧”的聲響，疼得鉆心。日子久了，鞋底竟被血染成了黑紅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班里上體育課，每次做預備活動，體育委員田少魁帶隊，總會走到我面前，皺著眉說：“你這大個子，怎么跑著跑著總掉隊，落在最后面，還一瘸一拐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沒多說，脫下鞋讓他看腳。他起初還打趣：“你還穿紅襪子啊？”彎下腰細看，才發(fā)現(xiàn)是血漿染紅了腳跟，鞋里還積著血，腳后跟還在不停滲血。他頓時驚了：“這怎么行！快去校醫(yī)室包扎，鞋也洗洗，這節(jié)課你別上了?！蔽覕[擺手：“沒事，夏天我本就不穿襪子，早當慣了赤腳大仙。剛開始釘尖扎著確實疼，久了倒也麻木了，就是得一直踮腳走路跑步，才跟不上大家的步伐。鞋也不能洗，一洗準散架，就真沒鞋穿了。還好沒感染，不然還得天天跑衛(wèi)生室?！?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尋思，穿上冬天的襪子，或許能緩沖一下釘尖的刺痛。襪子底子穿的快破了，我便把腳面的部分翻到腳底當襪底，襪子兩側(cè)也輪番當襪底用，竟琢磨出個“一襪四用”的法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或許有人會問，為何不告訴家人？我心里清楚，全家人為了供我上學，節(jié)儉早已到了極致。為了換糧票、做衣物，家里從不舍得多花一分錢；主食更是難得一見，日日都是紅薯打粉后的大漿熬粥，偶爾往里面加一勺二漿提味，讓粥能入口，即便熬到發(fā)酸、甚至發(fā)臭，也舍不得丟。二姐總說：“喝得都苦死了，也得喝，要不靠啥充饑？咱爹還說，讓你兄弟也嘗嘗，我們平時吃的就是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家里也沒什么副業(yè)收入，養(yǎng)母雞，下的蛋從舍不得吃，要么賣幾分錢，要么換大蔥、換染粗布衣的染料。主要的收入，全靠家里人掐辮子。這活大多是村里女人干，白天上工歇晌時抽空掐，晚上摸黑聚在一起，邊嘮閑話邊掐，賣一掛十拕的辮子，才九分錢。一拕tuo本是伸開雙臂的長度，規(guī)定1.66米，農(nóng)村婦女卻按胳膊肘一圈算一拕，比規(guī)定的短不少?？焓忠灰鼓芷粧?，多賺一分錢，手慢的老人一夜也就賺四分錢。這點微薄的收入，既要當我的零花錢，又要供我上學。家里紡棉花，從舍不得點煤油燈、用蠟燭，只點一根香，就著那豆粒大的微光干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般光景，我怎忍心再給家人添麻煩，再雪上加霜？又怎會不知足？豈能福中不知福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不久，事情總算有了轉(zhuǎn)機。班里的季書標找到我，說有個能免費穿鞋的地方。我起初不信，他卻只打啞謎，邊說邊領著我走，竟走到了師院的露天游泳池。那是我第一次見男女穿著暴露的泳衣聚在一起游泳，嬉笑打鬧，我只覺有傷大雅，受封建思想影響，實在看不慣。我拉著他要走：“咱還是走吧，這是有錢人消費的地方，總不能穿著衣服下水，出來鞋和衣服都干不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卻道：“不是讓你游泳的，這地方本就不適合咱。你看那泳池邊，擺著各式各樣的涼鞋，你挑一雙合腳的，穿上走就是了，你那雙鞋直接扔垃圾堆里?！蔽铱粗切鲂?，確實心動，我也真該換雙鞋了?？赡遣皇亲约旱臇|西，豈能隨便拿？我連連擺手：“這恐怕不行。那些人上岸發(fā)現(xiàn)沒鞋，怎么回家？肯定要罵大街的，這不是大白天偷東西，成小偷了嗎？要是當場被抓住，不得游街示眾？干不得，干不得……”他卻勸我：“不用怕，就算被發(fā)現(xiàn)，就說穿錯了，脫下來換一雙就是。這些人有的是錢，再買一雙不算啥。你看王連生穿的鞋，就是在這兒尋的寶……”我依舊搖頭：“使不得，使不得。我們不能干這偷雞摸狗的事，有第一次就有無數(shù)次，一生可能就葬送在一雙鞋上?！?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母親的教誨突然涌上心頭：“小時偷金，長大偷銀”“外財不富窮命人”。我又想起自己幾次拾金不昧的往事，也記起自己包袱被偷的懊惱氣憤……我不再多言，羞愧地轉(zhuǎn)身離開，心里松了一口氣：好險??！也許季書標的那雙涼鞋，也是這么來的，還有其他人……我不敢再想下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確實急需一雙鞋，想讓腳跟不再反復滴血，避免發(fā)炎化膿。雖知季書標是一番好意，可鞋子要來得正當，絕不能盲目效仿這種不道德的行為。餓死不做賊，縱使困苦難耐，也得守住做人的底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來，哥哥給我寄來了一雙帶皮底的布鞋。穿上新鞋的那一刻，我那受苦受難的腳，總算徹底解放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幾十年后再回望，那位勸我拿鞋的同學，并未因貪小利發(fā)家致富、成就大業(yè)，反倒落得沿街串戶收廢品度日的境地。這也印證了一個道理：不健康的思想一旦萌芽，若不及時鏟除，終將后患無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苦難，從來都是對人的考驗——考驗人的思想觀念，照見人的人性本質(zhì)，更是大浪淘沙，凈化人的靈魂，檢驗人能否堅守本心的試金石。人生走到極度苦難的時刻，總會遇到各種誘惑，仿佛站在十字路口，走哪條路，往往只在一念之間。但是非曲直，心里早已明鏡似的。只要傳統(tǒng)教育從兒時抓起，逐年打牢基礎，堅定意志就會抵御任何形式的侵蝕，咬緊牙關，堅守前沿陣地，那些貪念便會化為泡影，苦難也會成為失敗者，灰溜溜地低下頭，為堅守本心的勝利者鋪路奠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終究，鏤骨銘肌心存善念，才識也才會有德報。安貧樂道者，腳下的路，也必定是金光大道，會越走越遠，越走越寬。</p><p class="ql-block"> 如果把苦難當做投資，看成明星股，而不是垃圾股，當做寶貝價值連城，是埋沒的金子，石頭包裹的珍珠美玉，刀山里的寶藏，能從精神折磨和骨肌摧殘中，鳳凰涅槃，百煉重生，那將無往而不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