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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生的至暗時刻

與人為善

<p class="ql-block">十四歲的春寒料峭:我一生的至暗時刻</p><p class="ql-block"> 人生或有苦難,佛說:劫數有定,歷可煉心;人生多有低谷,子曰:山路崎嶇,罕有坦途。</p><p class="ql-block"> 我是新中國的50后,青少年時代雖飽嘗物質匱乏,心中卻始終燃著一簇暖火,未曾覺出多少陰霾。唯獨14歲那年的變故,如寒川結冰,將一段滾燙的青春驟然凍結,成為我此生難以逾越的至暗時刻。</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60年代初,全國掀起精簡城鎮(zhèn)人口、充實農業(yè)戰(zhàn)線的浪潮,以緩解糧食危機。我在西安古城只讀了40天一年級,便隨父母被這股時代洪流裹挾,回到河南沁陽趙寨村老家。在趙寨小學的一年級課堂上,我成了唯一的轉學生,帶著大城市的普通話和扎實的漢語拼音基礎,意外成了老師眼中的“香餑餑”。</p><p class="ql-block"> 命運的饋贈,起初格外慷慨。老師常讓我領讀拼音,不久便任命我為學習委員;二年級升副班長,四年級當班長;五年級因家庭困難休學半年,返校后仍考取年級第三;六年級時,我已榮任全校少先大隊大隊長。</p><p class="ql-block"> 1966年暑假,升學腳步被突如其來的“文化大革命”打斷,中學停止招生,我們半大孩子只能“留校待命”。同年11月1日,趙寨學校成立“11·1”戰(zhàn)斗兵團,少先隊停止活動,紅小兵成為校園新符號,這正是中央“小學生可組織紅小兵”的政策落地,全國少先隊逐步被取代的縮影。我有幸被推舉為紅小兵團長,昔日的副大隊長李萬林、張小蘭擔任副團長,那段時光,可謂艷陽高照、一路飄紅。</p> <p class="ql-block">激情涌動的年代</p> <p class="ql-block">  “文革”風暴打亂學制,我們“順延半年,秋季始業(yè)改為春季始業(yè)”。幸運的是,村辦初中首次招生,我和多數同學順利升入這所學校唯一的中學班,繼續(xù)擔任班長。彼時運動雖轟轟烈烈,但中央有“小學生不準外出串聯”的規(guī)定,我們的“革命”不過是在老師帶領下游行喊口號、抄寫大字報。懵懂年紀里,我對何為革命、何為造反毫無概念,即便頂著“紅小兵團長”的耀眼頭銜,骨子里仍是那個埋頭書本的好學生。</p><p class="ql-block"> 1967年春節(jié)后,我剛過完14歲生日,人生的轉折毫無預兆地降臨。那天放學后,我路過離家不遠的12隊胡同口,見許多人圍聚圍觀,便也湊了上去。滿墻大字報中,一張直指我二姑父張紀田的檄文如驚雷炸響——這位解放戰(zhàn)爭中負傷、榮立二等功的復轉軍人,回鄉(xiāng)后歷任大隊民兵營長、支部副書記,性情耿直、口碑極好的共產黨員,竟被指控“利用職務之便,包庇反革命分子張善瑞”。張善瑞,正是我的父親!我們家世代老貧農,父親何來“反革命”之名?巨大的荒謬與憤怒沖昏頭腦,我忍不住嘟噥了一句:“凈他媽的胡扯!”誰知這話被不遠處一位“革命群眾”聽到,他不依不饒,說我“辱罵大字報,辱罵革命群眾”,非要拉我去見隊長。那隊長是造反派骨干,見了絕無好果子吃。多虧幾位好心街坊出面解勸,才算不了了之。</p><p class="ql-block"> 萬萬沒想到,當天深夜發(fā)生了一件詭異之事。炮轟姑父的大字報下有一盤石碓臼,有人用石頭在碓臼上壓了一張大字報,只寫了一句話:誰寫我姑父大字報,日他媽!第二天一早,圍觀者云集。大字報沒有署名,但所有人都認定:這肯定是張善瑞大兒子寫的!很快有人報給生產隊長,隊長拿著大字報直奔大隊革委會。</p><p class="ql-block"> 我自始至終沒見過這張大字報,所有情節(jié)都是聽說。唯有一點確鑿:大字報是真的,比我小三歲的二弟,還目睹了那熙熙攘攘的現場。</p><p class="ql-block"> 我必須鄭重申明:我根本沒有寫那張大字報!我再不懂事,也深知“堅持反動立場”的下場,當時絕沒有與革命群眾對著干的膽量。況且,即便想發(fā)泄憤怒,以我當時的語文水平,也會寫得委婉得多;更何況,我家當時根本找不出那么大一張白紙。</p><p class="ql-block"> 彼時河南,“文革”已進入全面內亂,“造反有理”的口號淹沒了一切理性。如此“公然對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行為,被視為不可饒恕。</p><p class="ql-block"> 當天下午,大隊革委會召開緊急會議,專題討論我的“大是大非”問題。有人說“小孩子家,不必太認真”,但更多聲音叫嚷“公開辱罵革命群眾必須嚴肅處理”。沒有調查詢問,沒有筆跡驗證,僅憑生產隊長一面之詞,便認定我是“膽大包天的小兔崽子”。念及我往日在校表現尚可,最終“酌情從寬”:父親張善瑞即日起參加四類分子義務勞動,摘掉我與二弟、三弟的紅小兵紅袖章,不準參加“11·1”戰(zhàn)斗兵團一切集體革命活動。</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讀結束,校園廣播突然響起緊急集合通知,全體師生到后操場集合。我像往常一樣組織同學們站隊,一絲不茍站在隊伍左前側,絲毫未覺風暴將至。高高的土臺上沒有學校領導,只有貧宣隊隊長王國學和成員李炳基,本該與我并肩的副團長李萬林,正站在主席臺后側。王國學扯開嗓門宣布,由李萬林宣讀大隊革委會的重要決定。</p><p class="ql-block"> 謎底在李萬林照本宣科的聲音中揭開:“張正義辱罵革命群眾,抵制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決定取消其和兩個兄弟的紅小兵資格,撤銷學校一切職務,不準參加‘11·1’戰(zhàn)斗兵團的一切革命活動。”那一刻,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周遭口號聲、異樣目光全都模糊不清。我像根木頭似的呆立著,任由老師領著同學摘下我臂上的紅袖章,沒有反抗,沒有言語,甚至沒有一絲波瀾。直到散場后,班主任安排兩位最要好的同學攙扶我回教室,我才發(fā)現偌大操場早已空無一人,只剩寒風卷起塵土,迷了雙眼。</p> <p class="ql-block">口號是:砸碎舊世界</p> <p class="ql-block">  那一上午的課,我全然不知講了些什么;同學們投來的目光,是同情、是疏離還是鄙夷,我也無從分辨。中午放學回家,看到二弟在母親跟前哭紅的雙眼,我才猛然驚醒——是我闖下塌天大禍,不僅連累了父親,還毀了弟弟們的紅小兵資格。我反復拷問自己為何會犯下這樣的“錯誤”,卻始終找不到答案。</p><p class="ql-block"> 從那天起,我的人生軌跡徹底偏離預設航道。成績依舊名列前茅,身邊朋友卻日漸稀少;兩年后考高中,班主任張子祥老師告訴我,我的成績名列全公社第三,卻在100名錄取名單中不見蹤影——就像那個年代許多“出身有問題”的學生一樣,若非老師據理力爭,我連“備取生”名額都無法獲得。高中兩年,我先后四次遞交入團申請,次次石沉大海;高中畢業(yè)兩次報名參軍,終因政審問題與軍人夢想失之交臂。“成分”與“歷史問題”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劍,讓每一次努力都顯得蒼白無力。</p><p class="ql-block"> 我曾是小學語文成績拔尖的孩子,愛朗讀、善演講,性格爽朗健談。但那場14歲的變故后,我變得沉默寡言,仿佛突然喪失了說話的能力。這種狀態(tài),直到多年后成為民辦教師,才在與學生的相處中慢慢緩解。</p><p class="ql-block"> 人生漫漫,我后來也遭遇過幾次低谷,卻都能較快走出陰霾,坦然處之。唯有14歲那年的倒春寒,那場時代洪流中的無辜牽連,那枚被摘下的紅袖章,那份貫穿青春的政審枷鎖,成了我心中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一生的至暗時刻。</p><p class="ql-block"> 張正義記于2026年2月6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