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書如同撒滿珍珠的沙灘。漫步其間，必得撿一些在手，否則，兩手空空，對不起珍珠，也對不起自己消磨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敬澤的《我在春秋遇見的人和神》便是這樣一片沙灘，我將從中撿拾的珍珠悉數(shù)陳列于此，以供有興趣的朋友把玩咂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作者以現(xiàn)代人的視角打量歷史，將春秋的正面、側(cè)面和背面清晰地呈現(xiàn)給我們，給了讀者嶄新的閱讀和思考維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他對孟子的看法較為客觀，沒有越出大眾的認知判斷。</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讀《論語》，我覺得孔子是老人，平和，看清了世間事，當(dāng)然也有點老人的怪脾氣。讀《孟子》，我覺得那鏗鏘的聲音出自中年，他威嚴、精悍，他必定長一臉絡(luò)腮胡子，他銳利地盯著你，隨時準(zhǔn)備戰(zhàn)斗，隨時準(zhǔn)備以雄辯的言辭考驗和召喚你的良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孟子是那個時代的良心。 《春秋路四·寡人有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顯然，孟子是主張"人之初，性本善"的，對不對且不說，他這種論辯方法我就不很佩服。人性是人性，水是水，兩樣?xùn)|西不可比，一定要比，水之下流也未必證明人性之善，證明人性之下流豈不更為貼切? 《春秋路四·人性與水與耍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避開戲曲對趙盾的講述，他通過蛛絲馬跡的一連串事件，推理分析出了另一個真實而矛盾的趙盾。</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dāng)他不是僅僅宣揚信念而是懷著善好的信念去做事時，他將不得不穿越廣袤的泥濘?！洞呵锫范柡δ惺吭讵毮緲蛏稀?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有想象力，陰謀需要想象力，人的道德生活同樣需要想象力。趙盾要在路的盡頭搭一座橋。 《春秋路二·厲害男士在獨木橋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個叫趙盾的人，他處心積慮地導(dǎo)演了一場戲，這場戲里唯一的意外可能就是那只藏獒。趙盾是藝術(shù)大師，他瞞天過海，他騙過了夷皋、騙過了當(dāng)世人和后世人，騙過了那些沉迷于戲劇性情節(jié)的史官。 《春秋路二·厲害男士在獨木橋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不希望人們在他的忠心下面挖出野心。《春秋路二·厲害男士在獨木橋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他尤其喜歡伍子胥和申包胥。在他們身上傾注了相當(dāng)多的柔情蜜意。</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兩千年的孤獨，三千丈的白發(fā)?！洞呵锫啡の樽玉愕难邸?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伍子胥過昭關(guān)，一夜白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認為，這是中國精神史上一個被遺忘的重要事件，昭關(guān)下飄飛的白發(fā)決然地劃出了界限:這邊是紅塵、是黑發(fā)，那邊是荒原，是孤獨的英雄。 《春秋路三·伍子胥的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哭秦廷，是外交史上的奇跡。申包胥不竭的淚水，正是源于血氣。機巧和計較是無用的，巧舌如簧是無用的，申包胥只是把自己交出去，把血淚交出去。 《春秋路三·哭秦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根本不需要古道夕陽，這兩個人，站在那里，就是莽莽蒼蒼，天何高兮地何遠兮。 《春秋路三·哭秦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0px;">像他以往的散文一樣，《我在春秋遇見的人和神》的表達既有詩性之美，又有哲理之思，很是迷人。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杜魯門.卡波特曰：“所有的文學(xué)都是飛短流長。” 《春秋路四·象憂亦憂，象喜亦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故事高于生活，生活模仿故事。 《春秋路三·富貴如秋風(fēng)，秋風(fēng)愁煞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之怒有時是出于尊嚴、豪情，只可惜它差不多像愛情一樣不能持久?！洞呵锫啡ど鋺?zhàn)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讀一讀馬克思對普魯士的分析你就知道，多愁善感和歇斯底里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春秋路三·哭秦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話是強者的通行證，沉默是弱者的墓志銘。 《春秋路四·戰(zhàn)國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思想者丑陋，純潔的嬰兒不會思想。 《春秋路四·戰(zhàn)國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皇帝的新衣》里有兩個孩子，一個是說出真相的孩子，一個是被欺騙的國王?！洞呵锫啡だK與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躺在床上時不會有影子，當(dāng)他站起來、行動起來，即使他在追逐光明，也必定在地上留下幽暗的陰影?！洞呵锫范柡δ惺吭讵毮緲蛏稀?lt;/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他的比喻總是拒絕平庸，有時甚至不惜冒犯讀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個人坐在受審席上，平庸得像一截香腸?！洞呵锫范⑹峙c瓦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寒光閃閃的長戟在頭頂搭成一個帳篷。 《春秋路三·魚與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舜又去了，他下到井里，一抬頭，只見黃土傾瀉如暴烈陽光。 《春秋路四·象憂亦憂，象喜亦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屈原的天馬行空其實也是螺螄殼里的道場，正在那兒焦慮地撓墻。 《春秋路四·辦公室里的屈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孔子的可愛在于他有人性的弱點，而孟子無弱點，他是一團針扎不進、水潑不進的浩然正氣，是飛沙走石勢不可當(dāng)?shù)凝埦盹L(fēng)。 《春秋路四·孟先生的選擇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過得吃了瀉藥般順暢?！洞呵锫匪摹ゑR夫車夫 高跟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他的諷刺和幽默往往不露聲色，直指事物本質(zh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春秋，人的舌頭不像現(xiàn)在這樣席卷全球。 《春秋路三·食指大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謂富貴不還鄉(xiāng)如錦衣夜行，咱們后來有點小家當(dāng)就急著回村里或者母校顯擺，其實是和劉邦一樣，要把臭腳放到老朋友或老對頭的臉上。 《春秋路三·澡堂子引發(fā)的血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歲月安穩(wěn)，悠悠到了大明朝，皇上是家傳的施虐狂，動不動就把大臣拖出去當(dāng)眾打屁屁，你看那些大臣，他們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 《春秋路三·食指大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作家們和貪官污吏們有一個共同的寫作傾向：他們都喜歡哼哼唧唧地歌頌他們的童年。 《春秋路四·人性與水與耍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實際上，首席院士的選舉辦法是根據(jù)院士們的胡子長度確定的，也就是說，院士們在他們漫長的一生中，主要的工作就是注視著自己的胡子，他們相信，那是他們的智慧在生長，或者凋謝。 《春秋路二·天意高難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0px;">李敬澤尤其喜歡用“深黑”這個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上河記·蝴蝶與花兒之浪》中，他這么寫：“<u>深黑的時間</u>把他們遺棄于此?！?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我在春秋遇見的人和神》中，“深黑”至少出現(xiàn)了三次?！吧詈凇钡牡缆罚吧詈凇钡母泄袤w驗等?！吧詈凇痹谒P下，衍生出無限的表達力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就在獨木橋上，彼岸遙迢，<u>腳下深黑</u>。 《春秋路二·厲害男士在獨木橋上》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漫游于春秋，遇見這些人和神，如見星沉海底，如看雨過河源，見出了我自己，看見了生命的低處和高處、<u>深黑的泥濘</u>和燦爛星空。 《我在春秋遇見的人和神·后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驪姬。這個夷狄之女，她曾是這個男人的戰(zhàn)利品，這是一頭美得令人目眩的野獸，矯捷、機警、殘忍，疾風(fēng)一般把他帶向<u>生命的深黑之處</u>，喘息、眩暈、撕咬、吞咽，身體內(nèi)燒著藍色的火。 《春秋路二·無益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作者是這樣評價春秋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是中華文明的少年和青年，春秋的人們橫行于荒野，他們遠不像后來的中國人那樣拘謹，他們是猛獸和巨人，涌動著自然的大力，獨對天地和本心。他們精力旺盛，天真莽撞，飄風(fēng)猛雨般行動和破壞。當(dāng)他們中的某些人忽然決心做個好人時，他們的道德實踐如驕陽烈日、自抉肝腸。那是什么樣的時代啊，充斥混亂、不義、暴力和貪欲，同時，也生出了一群高大、純潔的英雄和圣人。 《我在春秋遇見的人和神·后記》</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0px;">我有一種很個人化的體驗。杰出的令人手不釋卷的作品就像精美的工藝品，會喚起人潛意識中的美好情愫。你面對它們，就像面對若干年前失散的戀人，心底的悸動和震顫是無法形諸文字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敬澤的文字也具有這種煽動人情欲的魅力——請允許我也冒犯一次讀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也有瑕疵。也許是語言趨于成熟的緣故，他的某些表述有點油腔滑調(diào)，令有閱讀潔癖的人會產(chǎn)生那么一丟丟不舒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比如，他稱聞一多為“聞子一多”，他把小時候愛打架的自己形容為“小雜碎”，等等。我在想，也許，是作者為了討好更廣大的讀者群，才有意這樣吧。此為小節(jié)，可以忽略不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0px;">下面是我從書中摘抄的其余有趣語段，舍不得丟棄，也懶得分類，就按照它們出現(xiàn)的先后順序貼在這里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項羽被老人和女人所心疼，他就注定做不成反面人物和成功人士。 《春秋路二·忠與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是襄公剛剛走上領(lǐng)導(dǎo)崗位，自尊心還沒那么強?！洞呵锫范ね绿凳录?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笑的是兒時眼皮子淺，裝不下人間風(fēng)致?！洞呵锫范げ涣忌倌暌母蕖?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驚恐地注視著厄運在每一片樹葉、每一絲風(fēng)中閃動?！洞呵锫范ば苷啤?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初秋。涼風(fēng)至，白露降，寒鴉鳴。風(fēng)吹動蒼鷹之羽，蒼鷹立于荒野，四面陳列著它所擊殺的禽鳥，如同舉行神秘的祭祀。鷹眼如虎，沉淀著秋的顏色:金色。秋屬金，天地暗起殺機，死囚數(shù)著樹上的葉子，數(shù)著最后的日子。《春秋路二·天意高難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顆大星驀然而出，是彗星，但不是那種曳著長尾的掃帚，是一枚蒲公英般的光球，是亂發(fā)披散的頭顱，似乎在生長和膨脹，似乎有冰冷的火焰在燒著，緩慢地、炫耀地橫貫兩千六百多年前高朗的夜空，消失在北斗星座的深處。 《春秋路二·天意高難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筆當(dāng)然重要，商鞅、李斯、韓非之筆都是寒光閃爍的利器，但是還得有秦始皇把這銳利的筆化成兵馬俑的劍，孩子不聽話狠狠收拾了一頓，從此他們終于知道活在世上不服老大是不行的。 《春秋路三·食指大動》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千萬年的沖突、仇恨、生存競爭中，一些人可能比狼、虎或者鷹更為兇殘，但那個微弱而高貴的念頭在另一些人心中未曾泯滅:我是人，所以，有些事我不能做。 《春秋路三·其誰不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靈王此時此刻已經(jīng)決定性地走向了九年后掛在樹上的那根繩子，不是因為他的罪被說出，而是因為他對那笑竟無能為力，就像一個被世界戲弄的孩子?！洞呵锫啡だK與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血氣，是我們完全不能理解的東西。 《春秋路三·哭秦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血氣是危險的，是人類生活中永遠被處心積慮地制約和消弭的力量。 《春秋路三·哭秦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孔子同樣告訴我們，血氣和欲望都會把我們帶向極端，帶向懸崖，必須執(zhí)兩用中，牢牢站在穩(wěn)妥的地方。 《春秋路三·哭秦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那反復(fù)、無奈的音調(diào)中，軟弱變得無限長，像從肉體中抽出一根精神的絲，顫動，閃閃發(fā)亮，那是人類命定的、普遍的、絕對的軟弱。 《春秋路四·馬夫車夫 高跟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國風(fēng)》恐怕也大多是貴族階層的無病或有病呻吟。 《春秋路四·風(fēng)之著作權(quá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著書立說，出名露臉，這基本上是漢代以下人們的想法，特別是司馬遷，該先生由于特殊的個人遭際，極具升華沖動，《報任安書》中，一個孤獨的血淚淋漓的作者站起來，他將戰(zhàn)勝時間和俗世而不朽。 《春秋路四·風(fēng)之著作權(quá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理如風(fēng)，正如詩歌如風(fēng)，如果有一個人長發(fā)飄揚，他不會認為這風(fēng)屬于自己，他不會給這風(fēng)署上標(biāo)明產(chǎn)權(quán)的名字，也決不會因此而驕橫虛榮。 《春秋路四·風(fēng)之著作權(quá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fēng)云緊急，戰(zhàn)爭浩大沉重，它把一切貶為無關(guān)緊要可予刪去的細節(jié):征夫血、女人淚、老人和孩子無助的眼，還有，一群快要餓死的書生。 《春秋路四·中國精神的關(guān)鍵時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生活全面無聊。 《春秋路四·君子之睡眠問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正確又可怕，于是就比較無趣，很難想象你會跟商鞅、李斯、秦始皇喝酒聊天，反過來，和孔子倒是可以喝點小酒，和孟子，就可以索性喝醉了。 《春秋路四·與盜跖喝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孟子）一輩子不能留任何縫隙讓蒼蠅下蛆，他沒有私人生活只活在宏大意義里。 《春秋路四·圣人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舌頭是輕的，話是輕的，但輕風(fēng)吹來的卻是夢寐以求之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言辭的滔滔洪流通向欲望的彼岸。 《春秋路四·戰(zhàn)國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離騷》本是政治詩，但屈原有時把它寫得像情詩，而且是失戀的、被拋棄的情詩。美人芳草的抒情傳統(tǒng)未必始自屈原，但在屈原手里發(fā)揚光大，從此成了習(xí)慣。 《春秋路四·辦公室里的屈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6年2月10日星期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