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枝花市仁和公園

軍旗11

幾位戰(zhàn)友，又是老鄉(xiāng)，不同時間，相約在攀枝花同一民宿酒店，1月26號相約到攀枝花仁和公園，登高望遠，俯瞰整個攀枝花市。這天風輕云淡，陽光像剛洗過的棉絮，軟軟地鋪在肩頭。我們拎著保溫杯、揣著老照片、還有一肚子沒說完的舊事，一進仁和公園，就聽見山風里裹著花香，聽見樹影里藏著笑聲。不是什么盛大重逢，倒像日子本來該有的樣子：熟門熟路地找坡道、爭著拍第一張合影、指著遠處樓群喊“看，三線建設的老廠還在那兒！” 站在觀景平臺上，右手輕輕抬起，不是擺拍，是真被眼前的景震住了——山是青的，城是亮的，樓宇錯落如棋子，攀鋼的煙囪靜靜立在遠處，像一枚銹色的句點；近處的花枝卻開得不管不顧，粉的、橙的、一簇簇垂下來，風一吹，花瓣就往人衣領里鉆。身后有游客輕聲說：“這哪是西南小城，分明是山捧著城、花托著人。”我笑著點頭，沒接話，只把指尖在微涼的欄桿上停了停。 老彭站在我旁邊，手指向東南方向。他沒說話，可我知道他在指哪里：那片灰白相間的屋頂下，是我們七十年代住過的家屬院；再遠些，是當年拉練跑過的盤山路。山勢在這里舒展，城市在谷底鋪開，陽光把每棟樓的棱角都照得清清楚楚。我們沒提“歲月如梭”，只把保溫杯蓋擰開，熱氣混著山風，一晃就散了。 小鄧靠在欄桿邊，粉色外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她笑著指向山腳一片新栽的三角梅：“去年還光禿禿的坡，今年全燒起來了?！彼砼阅强梅刍湔?，枝條低垂，像伸手就能摘下一把春天。我們沒數(shù)花有多少朵，只記得她踮腳時，草帽檐下露出的眼睛，亮得和三十年前在營房前分橘子時一模一樣。 陽光真好。我站在平臺邊，淺藍外套被曬得暖烘烘的，遠處山影淡青，城市輪廓清晰，幾只白鷺掠過樓宇之間。有人在身后哼起《攀枝花之歌》的調子，跑調，但我們都跟著晃肩膀。沒有誰刻意回憶，可每陣風過，都像翻一頁舊日歷——紙頁泛黃，字跡卻比從前更清楚。 下山時拐進一條小徑，一面老墻映入眼簾：青磚打底，手繪的“三線精神”四個字還鮮亮，旁邊是鋼花與木棉的圖案，底下幾行小字寫著建園年份。墻根下種著一排小葉女貞，新葉油綠，夾著幾枝早開的粉花。我伸手摸了摸磚面，粗糲溫熱，像摸到了這座城的掌紋。 石板路窄而干凈，兩旁綠植豐茂，墻頭瓦片微微翹起，像隨時要飛起來。小陳摘了片葉子夾進筆記本，說：“回去給孫子講，這墻比他爸的工牌還老?！蔽覀冃?，笑聲驚起一只麻雀，撲棱棱飛過墻頭，落進對面那棵開滿花的樹里。 園子深處，一座三層中式塔樓靜立，紅欄灰瓦，飛檐挑著天光。我們沒登頂，只繞塔走了一圈。磚縫里鉆出幾莖野草，塔基的石階被踩得微微凹陷，像時間悄悄咬了一口。老張蹲下拍螞蟻搬家，說：“這塔修好那年，我剛調來攀枝花。”沒人接話，風穿過塔柱，發(fā)出低低的嗡鳴，像一句悠長的應答。 亭子里歇腳，紅白相間的柱子被陽光曬得發(fā)亮。我們脫了帽子，把墨鏡推到頭頂，掏出橘子分著吃。汁水濺到亭柱上，有人用紙巾擦，擦著擦著就笑起來——原來那柱子早被無數(shù)個“我們”擦亮過，亮得能照見人影。 亭子不大，卻容得下三十年的風。我們坐著，看云影在山脊上慢慢爬，看遠處的車流變成一條光帶，看近處的花影在石桌上輕輕晃。沒人說“下次還來”，因為這話不用說——仁和公園的坡道記得我們的腳步，花樹記得我們的笑聲，連山風都認得我們說話的調子。 山腳緩坡上，幾竿翠竹斜斜立著，竹葉在風里翻出銀邊。竹影旁散落著幾戶人家的小院，紅瓦白墻，院門半開，晾衣繩上飄著藍布衫。我們沒走近，只遠遠站著，看炊煙從瓦縫里浮出來，慢慢融進山色里。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故鄉(xiāng)，未必是出生的地方，而是你走累了，一抬頭，山還在，花還在，人還在。 一棵開滿粉花的樹下，小陳伸手輕觸花瓣，陽光穿過枝葉，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她沒摘花，只讓指尖停在離花半寸的地方，像怕驚擾了什么。我忽然想起當年在營房前，她也是這樣，把一朵野花別在帽檐上，說：“花不摘，才一直開著?！?lt;/p> 回望仁和公園，山是它的脊梁，城是它的胸懷，而我們，不過是它呼吸之間，幾粒微小卻溫熱的塵埃?？蛇@塵埃里，有鋼水澆鑄的青春，有山風翻動的日記，有三十年沒變的方言，和一樹一樹，年年都開得不管不顧的花。 ——攀枝花不靠海，卻把整座城種成了春天。 而我們，是它年年返青的枝頭，最尋常、也最不肯落下的那幾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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