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光未露,西安城尚在睡夢之中,我已拖著行李立于街頭。地鐵六時方開,我只得叫輛滴滴。車來了,司機是個中年漢子,臉上刻著西北人的憨厚和歲月的溝壑。</p><p class="ql-block">"導(dǎo)航路線有點繞,直下去還近,咱們改一下路行不?"他問道。</p><p class="ql-block">"沒問題。"我答得爽快,橫豎都是趕路。</p> <p class="ql-block">車輪滾動,司機的話匣子也打開了。原來這打車軟件并非如你我想象的那般急旅客所急,倒是與司機的忙閑大有干系。上客多了,便抄近道;上客少了,便繞遠路。美其名曰"為了司機",實則不過是軟件公司算計著多掙幾個錢罷了。</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從前人們出行,大抵是靠一張嘴問路的。遇到好心人,不但指路,甚或引你到要去的地方。后來有了車載導(dǎo)航,起初不準(zhǔn),升級地圖還得花錢。如今手機導(dǎo)航雖免費了,方便了大眾,卻又落入了"柳氏滴滴"之流的掌握之中。人們身不由己竟至于此。前幾年北京王府井網(wǎng)約車擁堵事件讓管理者驚出一身冷汗,導(dǎo)航原來還能當(dāng)武器用,只不過普通百姓永遠是炮灰罷了。</p><p class="ql-block">司機仍在絮叨,我卻想起了阿Q。倘若他活在今日,大約也會對導(dǎo)航系統(tǒng)生出幾分"精神勝利"的。被導(dǎo)航帶錯了路,便道是"兒子騙老子";多繞了路費,又說"人生在世,難免吃虧"。反正都是他贏,導(dǎo)航系統(tǒng)終歸是輸家,還落了個挨罵的下場。</p><p class="ql-block">車窗外的西安城漸漸蘇醒。古都的輪廓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分明,卻又被縱橫的高架路切割得支離破碎。我想,這座城市記得每一條街巷的走向,卻記不得每一個迷路人的面孔。</p> <p class="ql-block">從前的人出門,是要記路的。記不住,便畫下來?!渡胶=?jīng)》里就有"禹鑄九鼎,圖山川奇異之物"之說。那是最早的地圖了吧?后來有了"記里鼓車",有了"指南車",有了"計里畫方"的地圖。人們用盡心思,不過是有個方向不迷路。</p><p class="ql-block">而今有了導(dǎo)航,人反倒不會記路了。我的一位親戚是個老司機,新裝了導(dǎo)航后,連走了二十年的路都不認得了。他說:"跟著導(dǎo)航走慣了,自己的腦子反倒生銹了。"這倒像是現(xiàn)代人的通病——工具越先進,人越退化。</p><p class="ql-block">司機忽然打斷了我的思緒:"您看這條路,導(dǎo)航讓繞著走,其實前面小巷穿過去就是。"</p><p class="ql-block">我望向窗外,那是一條窄得僅容一車通過的小巷,兩側(cè)是斑駁的老墻,墻頭偶爾探出幾枝不知名的野花,霓虹燈正不情愿的一盞盞滅了,仿佛一下子矮了下來。</p><p class="ql-block">"這巷子導(dǎo)航上沒有吧?"我問。</p><p class="ql-block">"不是的!"司機得意地笑著,"現(xiàn)在導(dǎo)航厲害的很,這些小巷子地圖上都能看到,我們跑車的,全靠腦子記,軟件公司的人根據(jù)自己需要制定路線"。</p> <p class="ql-block">我想,這或許就是人與機器的區(qū)別。導(dǎo)航不知道沒有錄入系統(tǒng)的路,即便是蜿蜒在城市肌理中的"毛細血管",只是操作軟件的人心長偏了。而司機們記得,因為這些小巷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車過小巷,驚起幾只早起的麻雀。巷子盡頭,豁然開朗,西安站已在前方。</p><p class="ql-block">"看,省了十分鐘呢!"司機不無得意。</p><p class="ql-block">我付錢下車,心中卻五味雜陳。導(dǎo)航給我們帶來了便利,卻也帶走了什么。它讓我們不再迷路,卻也讓我們失去了迷路時才能遇見的人和風(fēng)景。</p><p class="ql-block">記得小時候一個雨天隨父親去縣城,迷了路。一位賣油鍋盔的老人不但指了路,還送了我一芽鍋盔吃。那香味,至今難忘。如今有了導(dǎo)航,再不會迷路,卻也再難遇到那樣溫暖的陌生人了。</p><p class="ql-block">科技的發(fā)展,總是這樣帶著兩面性。它解開了舊的枷鎖,又套上了新的。我們用自由換便利,卻不知這交易是否值得。</p> <p class="ql-block">西安站前人潮涌動,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低頭看著手機上的導(dǎo)航。沒有人抬頭看路,也沒有人問路。人與人之間,就這樣被一個個電子設(shè)備隔開了。</p><p class="ql-block">我想起那個司機的話,想起他得意于自己還記得導(dǎo)航上到不了的小巷。那或許是對這個被算法統(tǒng)治的時代的微小反抗吧。</p><p class="ql-block">進站前,我回頭望了一眼。那輛滴滴車還停在原地,司機正在手機上劃拉著,等待下一個訂單。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出了他眼角的皺紋和鬢邊的白發(fā)。</p><p class="ql-block">他也是被算法支配的人,卻還在努力保留著一點人的溫度。</p><p class="ql-block">我們都在這個導(dǎo)航時代里迷了路,只是迷路的方式不同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