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這是第九次化療的日子,恰逢小年。窗外依稀傳來零星的爆竹聲,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空氣里。護士熟練地將藥液注入輸液管,冰冷的液體沿著血管緩緩流淌,我知道,接下來的一周,又將是一場與身體的苦戰(zhàn)。</p><p class="ql-block"> 為了保持最后一點元氣,我決定“閉谷修行”。第九次了,每一次都像是從地獄邊緣爬回來,再準備下一次墜落。</p><p class="ql-block"> 昨天,我去祭拜了父親。以我現(xiàn)在的體力,以這樣的方式與父親隔空敘話己是盡我最大的能力了,開始于勉強,終止于無耐。但有些事不能等,尤其當時間變得不確定時。我跪在地上點燃紙錢,火苗竄起的剎那,竟恍惚看見父親的目光穿越煙火而來,還是那樣堅毅,那樣深沉的溫柔。“兒子,加油?!蔽?guī)缀跄苈犚娝穆曇簦鞍职植幌M氵^來,這種相遇足矣?!睖I水突然決堤。這些年來,我習(xí)慣了在父親墳前保持沉默的堅強,但這一次,我哭出了聲?!鞍?,我不知道還能這樣與您對話幾次。明年的小年,我是否還能在煙火中與您相遇?”火苗漸熄,紙灰隨風(fēng)盤旋上升,像是最后的告別。又是一年了,父親。我用手背抹去淚水,卻抹不去心頭那份沉甸甸的眷戀?;厝サ穆犯裢饴L。身體虛弱,腳步虛浮,但思緒卻異常清晰活躍。</p><p class="ql-block"> 如果,如果生命可以重來一次?</p><p class="ql-block"> 如果我能夠從頭活過,我會試著犯更多的錯。不會活得那么完美主義,那么戰(zhàn)戰(zhàn)兢兢。我會放松一點,靈活一點,我會比這一趟過得“傻”一些,瘋狂一些。我會少講點衛(wèi)生,孩童時期因為怕臟錯過的泥濘樂趣,我要一一補回。我會冒更多的險,攀更高的山,看更遠的風(fēng)景。我會不管有沒有假期,都會經(jīng)常去旅行,不為打卡,只為感受風(fēng)吹過不同緯度時的溫度變化。我會爬更多的山,不是征服,而是聆聽。聽松濤在海拔兩千米處的低語,聽雪水融化時最初的歌唱。我會游更多的河,讓流水洗去身上過多的理性與計算。我會看更多的日落,不是匆匆一瞥,而是完整地見證光芒如何一寸寸收回,黑夜如何溫柔地覆蓋大地。我會在黃昏里發(fā)很久的呆,不為思考,只為存在。我會吃更多的美食,不僅僅是精致的佳肴,還有巷子深處那碗熱火朝天的麻辣燙,夜市里沾著炭火香氣的烤串。我會讓味蕾記住這個世界的豐富層次,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只能計算每一種食物的營養(yǎng)成分。我會惹更多的麻煩,不是傷害他人的那種,而是打破常規(guī),挑戰(zhàn)束縛,活得更像自己。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被系統(tǒng)性思維困住,小心翼翼地活在各種數(shù)據(jù)和指標里。如果我能夠重來一次,我會到處走走,什么都試試,并且輕裝上陣。不帶那么多計劃,那么多預(yù)期,只帶一顆好奇的心。我不會那么努力,至少不會為了別人的標準而拼命。我不會考那么高的分數(shù),除非是一不小心。我會明白,人生的價值從不在于成績單上的數(shù)字。我會去騎旋轉(zhuǎn)木馬,在幼稚的音樂聲中傻傻轉(zhuǎn)圈,不在乎誰的眼光。我會在雨中跳舞,在雪地里打滾,在春天的第一朵花前停留很久很久。</p><p class="ql-block"> 可是,沒有如果。</p><p class="ql-block"> 此刻的我,躺在病床上,感受著藥物在體內(nèi)引發(fā)的微小戰(zhàn)爭。我處于一種尷尬的境地,無能為力,卻又無法真正放棄。擺又擺不爛,卷又卷不贏,躺又躺不平。就連活著,都變成需要精密計算的艱難工程。</p><p class="ql-block"> 輸液管里的液體不緊不慢地滴落,像生命沙漏的另一種形式。我閉上眼睛,想象父親的目光依然注視著我,不是憐憫,而是信任。他知道他的兒子會戰(zhàn)斗到最后一刻,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深愛這個世界,深愛那些還未來得及體驗的美好。</p><p class="ql-block"> 小年的鞭炮聲又響起來了,遠遠的,像是在另一個世界。我突然明白,也許生命的意義不在于重來,而在于在有限中活出無限。化療會結(jié)束,閉谷會結(jié)束,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感受,每一次在痛苦中依然選擇睜開眼睛,這些都是對生命最虔誠的禮贊。</p><p class="ql-block"> 明年今日,我是否還能在煙火中與父親相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此刻,我還活著。還能感受疼痛,也能感受希望;還能流淚,也能微笑;還能回憶過去,也能想象未來。</p><p class="ql-block"> 這就夠了。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對自己輕聲說:小年快樂。然后,靜靜等待奇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