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臘月廿三凌晨五點(diǎn)，川西壩子被一層淡淡的霧氣籠罩著，冷冽的空氣里彌漫著年的氣息。李德富蹲在自家屋檐下，雙手緊握著那把厚背殺豬刀，一下又一下地磨著。哈出的白氣在刀面上迅速結(jié)霜，磨刀石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表面凹著一個(gè)雞蛋大的坑，他記得爹磨刀時(shí)總念叨：“這坑是光緒年間磨豬頭磨出來的?！钡度性诿河蜔艋椟S的光暈下泛著冷光，映著他凍得發(fā)紫的耳垂。</p><p class="ql-block">院壩里，幾捆柏枝正冒著裊裊青煙，那獨(dú)特的香氣混著豬圈飄來的熱烘烘的豬糞味，竟把整個(gè)院子裹成了一個(gè)暖烘烘的繭。李德富朝灶房扯著嗓子吼：“三娃子！豬頭燙好沒得？”驚飛了屋檐下幾只正棲息的麻雀。</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三弟李德貴正在灶房里忙得不可開交，他滿臉通紅，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滾，正用鐵鉤用力地翻著豬頭。豬耳朵在滾水里卷曲著，像一朵盛開的花，油星子濺得他藍(lán)布圍裙上滿是油點(diǎn)子。聽到大哥的吼聲，他沒好氣地吼回來：“莫催！”額頭上的汗滴進(jìn)鍋里，“滋啦”一聲騰起一股肉香，‘二娃子昨天說火車晚點(diǎn)，這會(huì)兒還沒到，你倒先急到殺豬！’</p><p class="ql-block">這話像根針，直直地扎進(jìn)李德富心里。他下意識(shí)地摸出懷表，銅殼子冰涼冰涼的，這是爹留下的，表盤上還留著民國年間的劃痕。老二李德榮在成都當(dāng)工人，年年都說臘月廿二到家，可去年臘月廿八才擠著那擁擠不堪的綠皮火車回來，給媽帶的五糧液還在火車上被偷了，媽抱著空酒瓶，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抹了半晚上。</p><p class="ql-block">灶房里，大嫂王秀英正熟練地揉著面。她身形微胖，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面團(tuán)在她那雙粗糙卻有力的手里翻飛著，手腕上的銀鐲子叮當(dāng)作響，這是她嫁過來時(shí)婆婆給的，鐲子內(nèi)側(cè)刻著“光緒三十六年”。她一邊揉面，一邊對(duì)二嫂張淑芬說：‘淑芬，今年多蒸兩籠葉兒粑。德榮家小子愛吃甜的，去年吃了五個(gè)，嘴角沾著芝麻糖，像長了兩撇胡子’張淑芬正在切臘肉，她刀工嫻熟，刀落在案板上“咚咚”直響，臘肉的油滲進(jìn)木紋，把案板染成了琥珀色。她笑著說：‘曉得，我?guī)Я酥ヂ樘牵蛲砩犀F(xiàn)炒的，還加了核桃仁。”</p><p class="ql-block">堂屋里，老母親坐在那把有些破舊的藤椅上，膝上蓋著舊棉被。被面是土布染的藍(lán)印花，邊角磨得發(fā)白，露出了里面的棉花。她瞇著眼望著院壩，眼神里滿是期待，手里攥著一個(gè)紅布包，里面是四兄弟的乳牙，用紅繩串著，像串小貝殼。她突然喊：‘德富，把祖宗牌位擦擦，要請(qǐng)祖宗回來過年了’李德富應(yīng)著，用新毛巾蘸著白酒仔細(xì)地擦著牌位，木牌上的金字“隴西堂”在晨光里發(fā)亮，照見牌位下壓著的族譜，紙頁泛黃，邊角卷著，像片曬干的銀杏葉。</p><p class="ql-block">日頭漸漸升到竹梢時(shí)，院壩里擺開了八仙桌。桌腿墊著磚頭，生怕不平整。一道道菜被端了上來：蒜苗炒臘肉油亮亮香噴噴，臘腸切片透光，能看到里面的花椒粒；豬頭肉切得薄如紙，蘸著紅油辣子吃；還有紅燒魚、粉蒸肉、涼拌雞……最中間是盆酸菜魚，酸菜是王秀英秋天精心腌的，魚是塘里現(xiàn)撈的草魚，湯色奶白，飄著油花。</p><p class="ql-block">“開飯前先敬祖宗?！崩畹赂欢酥票酒饋?，四兄弟跟著起身，酒杯舉過頭頂。老母親顫巍巍地往地上灑了一杯酒，酒液滲進(jìn)泥土，騰起一股帶著酒香的煙。她念叨著：“祖宗保佑，李家子孫興旺，平平安安?！甭曇艋熘夼诼暋和?，三娃子的兒子正興奮地放鞭炮，紅紙屑落在臘肉架上，像撒了把紅梅花。</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突然，院門口傳來“吱呀”一聲。所有人都轉(zhuǎn)頭望去，是郵遞員老張，他氣喘吁吁地手里舉著一封電報(bào)，大聲喊：‘李德榮同志的電報(bào)！火車在綿陽塌方了，要晚一天到’</p><p class="ql-block">空氣瞬間凝固了，仿佛時(shí)間都停止了流動(dòng)。老母親手里的紅布包“啪”地掉在地上，乳牙散了一地。王秀英手里的湯勺“當(dāng)啷”掉進(jìn)酸菜魚里，濺起油花。李德富的臉漲得通紅，像熟透的番茄，手里的酒杯咔嚓一聲捏碎了，玻璃碴扎進(jìn)手心，血滴在八仙桌上，像朵紅梅花。</p><p class="ql-block">‘我就曉得’三娃子猛地站起來，滿臉憤怒，椅子‘哐當(dāng)’一聲倒在地上，‘去年晚六天，今年又晚！他是不是不想回來？是不是在成都娶了城里媳婦，嫌棄我們農(nóng)村人了’</p><p class="ql-block">‘你放屁’李德富吼回去，手心的血滴在桌布上，眼神中透著堅(jiān)定，‘二娃子不是那種人！他去年回來，給媽帶了件羊皮襖，說城里老太太都穿這個(gè)，暖和’</p><p class="ql-block">“羊皮襖？”三娃子冷笑一聲，滿臉不屑，‘那羊皮襖現(xiàn)在還在箱子里，媽舍不得穿，說等二娃子回來再穿?？啥拮幽兀磕昴暾f回來，年年晚’</p><p class="ql-block">老母親突然哭了，眼淚順著皺紋像小溪一樣流下來，滴在散落的乳牙上。她顫抖著問：“德榮…德榮是不是出事了？他小時(shí)候就愛坐火車，說火車能帶他去很遠(yuǎn)的地方?？伞苫疖囈欠恕?lt;/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媽！”李德富趕緊蹲下來，用沒受傷的手輕輕拍她的背，安慰道，‘二娃子沒事！電報(bào)上說了，就是晚一天，明天就到’</p><p class="ql-block">“明天？”老母親抬頭，眼睛紅紅的，滿是擔(dān)憂，“那今天的團(tuán)年飯…”</p><p class="ql-block">“照吃！”李德富站起來，手心的血還在流，卻笑得爽朗，“二娃子明天回來，我們明天再吃一頓！今天這頓，就當(dāng)是給祖宗吃的，給土地爺吃的，給我們的情分吃的！”</p><p class="ql-block">“對(duì)！”王秀英抹了把眼淚，端起酸菜魚，眼神堅(jiān)定，“這魚是現(xiàn)撈的，酸菜是我秋天腌的，不能浪費(fèi)！來，吃！”</p><p class="ql-block">“吃！”三娃子也笑了，扶起椅子，“我再去劈點(diǎn)柴，明天二娃子回來，我們燒旺火，烤紅薯！”</p><p class="ql-block">孩子們歡呼著跑過來，像一群歡快的小鳥，搶著吃葉兒粑。大孫子舉著個(gè)凍僵的麻雀，興奮地喊：“奶奶，你看！”老母親接過來，用手輕輕焐著，麻雀的羽毛漸漸暖和，突然“啾”地叫了一聲，撲棱棱飛走了。孩子們歡呼著追出去，笑聲在院壩里飄蕩，混著臘肉香、酒香和柏枝的煙味，把整個(gè)冬天都熏暖了。</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夜幕完全降臨，川西壩子被黑暗籠罩，但李家院子卻亮如白晝。老母親坐在藤椅上，看著兒孫們收拾碗筷，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李德富在院角劈柴，斧頭落在木柴上“咔嚓”響，火星子濺起來，像撒了把星星；王秀英和張淑芬在灶房洗碗，碗碟相碰的“叮當(dāng)”聲，像一首歡快的小曲；孩子們?cè)谠簤卫锓艧熁?，煙花升起來，炸成朵朵金菊花，照亮了每個(gè)人臉上的笑。</p><p class="ql-block">突然，一陣狂風(fēng)呼嘯而過，吹得院子里的樹枝沙沙作響。緊接著，天空中飄起了雪花，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灑落下來。孩子們興奮地尖叫起來，在雪中嬉笑玩耍。</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shí)，院門口又傳來“吱呀”一聲。所有人都轉(zhuǎn)頭望去，以為是李德榮回來了，可門口卻空無一人。正當(dāng)大家疑惑時(shí)，一個(gè)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出，竟是多年未歸的大伯。他頭發(fā)花白，臉上帶著歲月的滄桑，手里提著一個(gè)破舊的行李箱。</p><p class="ql-block">“媽！我回來了！”大伯聲音顫抖地喊道。</p><p class="ql-block">老母親先是一愣，隨即眼睛里閃爍著驚喜的光芒，她顫巍巍地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大伯。一家人圍上去，激動(dòng)地?fù)肀г谝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p><p class="ql-block">原來，大伯這些年一直在外地打拼，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艱辛和挫折。今年，他終于決定放下一切，回到家鄉(xiāng)，和家人一起過年。</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個(gè)世界變得銀裝素裹。老母親坐在堂屋的火爐旁，看著圍坐在身邊的兒孫們，包括剛剛歸來的大伯，心中充滿了溫暖和幸福。她知道，這團(tuán)年飯吃的不僅是菜，更是情——是兄弟情，是母子情，是祖宗傳下來的情。這情像柏枝煙，年年熏，年年濃；像臘肉，越存越香；像芝麻糖，越嚼越甜。</p><p class="ql-block">在這漫天飛雪的夜晚，李家的團(tuán)年飯?jiān)谟H情的交融中延續(xù)著，而這份濃濃的親情，也將像那永不熄滅的爐火，溫暖著每一個(gè)人的心，一代又一代，永遠(yuǎn)傳承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