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瞎老李這名號，在咱這十里八村喊了快十年?？烧l都清楚，他壓根不瞎，就是左眼有點斜，看東西總像往別處瞟，你跟他說話，明明覺得他沒瞅你，可你心里那點小九九，倒像被他那斜眼給看穿了似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李是個雞販子，正經(jīng)的笨雞販子。那會兒農(nóng)村誰家都養(yǎng)幾只或幾十只雞，院角搭個雞窩，很鄭重的，下邊是雞糞，中間是雞晚上臥的地方，有一個小門，土灶口一樣大，晚上雞上窩后要堵上，上面是雞下蛋的地方，多是鋪些麥秸。母雞天天下蛋，夠自家吃，多余的蛋還能換點油鹽錢。公雞養(yǎng)到斤兩足了，要么逢年過節(jié)殺了待客，要么拉到集市上賣，換些現(xiàn)錢給娃交學(xué)費、給老人抓藥，多數(shù)要留個公雞，不然春天買蛋孵雞的是不收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瞎老李就專收這些散養(yǎng)的笨雞，騎著他那輛二八加重自行車，車后綁著根指頭粗細(xì)的鋼筋，收來的雞綁了腿，一只只倒掛在鋼筋上，有時候生意好，前大梁上也掛滿了，雞頭耷拉著，雞毛被風(fēng)吹得亂蓬蓬，一路咯咯叫著，成了鄉(xiāng)間小路上一道活泛的景。</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初，市里的幾個大飯店是老李的大客戶。飯店要做燒雞，就得要這種吃五谷、啄蟲子長大的笨雞，肉緊實，燉出來香?？蛻舻穆毠ざ颊J(rèn)識瞎老李，見他騎車來，老遠(yuǎn)就喊：</p><p class="ql-block"> “老李，今兒個收的雞成色咋樣？”老李總是咧嘴一笑，斜著眼睛往車后一瞟，</p><p class="ql-block"> “放心，個個都是正經(jīng)農(nóng)家雞，沒一只喂飼料的?！?lt;/p><p class="ql-block"> 瞎老李下鄉(xiāng)收雞，說話實在，秤也給得足，有時候雞的斤兩差個一兩半兩，他干脆就湊個整。</p><p class="ql-block"> 不光飯店愿意要他的雞，村里的鄉(xiāng)親也樂意把雞賣給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老李眼斜，可心里亮堂。他收雞不報謊價，所以他的價，都成了別的雞販子報價的標(biāo)桿。家里困難的，孤寡老人，他還會多給點。西邊鄰村的柱子，爹癱瘓在床，家里就靠幾只雞換錢買藥。有回二柱子把雞抱來，老李一看，那雞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按理說值不了幾個錢。可老李摸了摸雞的嗉子，全是玉米粒，他二話沒說，按最高價給了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村里不少人覺得雞販子都是油滑之輩，可老李偏不。他騎車收雞，走村串戶，餓了就啃口干饃，渴了就喝口井里的涼水。日子久了，瞎老李的名聲越來越響，飯時，經(jīng)常有人給他端碗熱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瞎老李斜眼能看穿雞的好壞，還能看穿人的心思。他心里清楚，哪有什么邪乎的，不過是看得多了，心里有數(shù)罷了。雞的好壞，看羽毛亮不亮、看爪子健不健、聽叫聲脆不脆，一摸便知，人的心思，看眼神誠不誠、聽說話實不實、看行事正不正，一想便明。眼睛斜了怕啥，心里不斜就行。</p> <p class="ql-block"> 后來，老李攢了些錢，買了一輛嘉陵摩托。八十年代的嘉陵摩托，那可是稀罕物，比現(xiàn)在的豪車還扎眼。老李騎著摩托收雞，速度快了不少，車后座的鐵筋上依舊綁著，只是每次掛的雞更多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市里解放路的飯店老板張師傅，跟老李打交道多年，最佩服他的實在。有回張師傅跟老李喝酒，問他：“老李，你說你眼睛不好使，這輩子沒娶上媳婦，天天風(fēng)里來雨里去的，圖啥？”老李喝了口酒，瞇著斜眼望著窗外的月亮，慢悠悠地說：“圖個心安。你看這雞，踏踏實實吃食，安安穩(wěn)穩(wěn)長大，就有它的價值；人也一樣，踏踏實實做事，安安穩(wěn)穩(wěn)做人，心里就亮堂。眼睛斜了，不耽誤看路；日子苦點，不耽誤心安?！?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張師傅聽了，愣了半天，端起酒杯跟老李碰了一下：“你這話說得在理。有時候我們眼睛瞅得挺準(zhǔn)，可心里卻糊涂了，你眼睛斜著，心里卻比誰都明白?！?lt;/p> <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村里養(yǎng)笨雞的人少了，老李也老了，生意漸漸淡了，可他依舊騎著那輛嘉陵摩托，游街串巷收幾只散養(yǎng)的笨雞，賣給一些老主顧。有人說，老李跟不上時代了，可老李卻不這么認(rèn)為。他說，世事變了，有些東西不能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冬天，老李騎車去鄰村收雞，回來的路上遇上了大雪，路太滑，摩托翻了，他的腿摔骨折了。村上的幾個人把他送進了鄉(xiāng)衛(wèi)生院，老李躺在床上，斜著眼睛看著這幾個老熟人，咧嘴打趣，“你們看，我這斜眼，沒看錯這幾只大公雞?！?lt;/p> <p class="ql-block"> 傷好后，老李再也不能騎車收雞了。他就在自家院子里搭了個大大的雞窩，養(yǎng)了二三百只笨雞，依舊是喂五谷、啄蟲子，養(yǎng)大賣給老主顧。有人問他，都這歲數(shù)了，喂飼料多省事，老李斜著眼睛，指了指院子里的雞，“你看這些雞，不管天好天壞，都踏踏實實啄蟲子，吃雜糧，不管什么時候，還是本分點好?！?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年輕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可每次回來，都會到老李這買幾只笨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瞎老李依舊是那個瞎老李，眼睛還有點斜，做人依舊堂堂正正。他用一雙斜眼，看清了雞的好壞，也看清了人的本心，他用一個雞販子的身份，守住了做人的本分，也守住了心里的踏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