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九七九年，高中輟學(xué)那年的深秋，風(fēng)里已經(jīng)帶了刺骨的寒意。我挑著行李卷，跟生產(chǎn)隊的一幫姑娘、媳婦，還有二十多個青壯年男人，一起去雁門口公社做外工。去開山挖隧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題記<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 、茅草棚里安下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工地在雁門口公社西邊的水庫邊上。山腳下搭著一長溜茅草棚，全是就地取材：砍的山上的松樹當(dāng)架子，割的茅草蓋頂、編墻。床鋪也簡單，幾塊平整石頭墊著，密密橫上樹干，鋪上帶來的稻草，再墊上自家的棉絮，就算是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伙房更簡陋，順坡挖的兩個大坑，壘幾塊石頭架上大鐵鍋就成了灶，一口鍋炒菜一口鍋煮飯，柴火有現(xiàn)存的茅草。水庫的水清澈見底，挑上來就能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一次吃大鍋飯，還是蹲坐在山坡上，感覺既新鮮又迷茫。心中忐忑，不知接下來的日子會是什么樣子。</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開山挖石苦難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九頭山——因九座山頭相連而得名。隧洞在九頭山的山頭開挖，已開工一年。工程設(shè)計是穿過山頭挖通到山那邊，將葉畈水庫的水引過來供雁門口。我們?nèi)サ臅r候其他大隊已開挖了近百米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時沒有挖掘機，全靠放炮炸石頭：先用風(fēng)鉆機在石頭上打眼，一次鉆幾個眼，灌上土炸藥，點著引線趕緊往外撤。等到炮聲響過，硝煙還未散盡，我們就進洞，把爆破的碎石鏟到板車上。婦女負(fù)責(zé)裝車，男人負(fù)責(zé)拉出洞，一個婦女隨后推車，把石土運出去倒在路邊鋪路。</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往板車上裝石頭看似不累，實則累斷筋骨：長時間彎著腰，鐵鍬鏟下去托起來倒在車上，那鐵鍬撞擊石頭發(fā)出的刺耳聲音，讓人心里極不舒服。一車裝滿，腰疼得像要斷了一樣，弓著腰扶著板車攔板跑好遠(yuǎn)才慢慢直起身來，倒完石頭返回洞是下坡，一溜小跑都跟不上板車的速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悔不當(dāng)初棄學(xué)業(y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嬌生慣養(yǎng)長大，沒干過這么辛苦的活，身體又不好，一累就喘，一著急就咳嗽，咳得蹲在地上滿臉通紅，狼狽不堪。我最要好的閨蜜銀娥很心疼我，她說她多干點，讓我站著喘口氣。洞里充滿火藥味，空氣渾濁，不多會兒，就感覺憋悶得透不過氣來，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內(nèi)衣很快就濕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好不容易熬到收工，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細(xì)嫩的手掌被鐵鍬柄磨出兩個大血泡，一碰鉆心地疼。晚飯端在手里，看著碗里的白米飯配大白菜，一點兒胃口都沒有。夜里躺在稻草鋪上，冷風(fēng)從草墻縫隙灌進來直住被筒里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和銀娥一個被窩，一人一頭睡，銀娥貼心地將我冰冷的雙腳放在她胳肢窩，一陣暖意透過腳心傳到身上。我裹緊被角，努力不留一絲縫。硬梆梆的木頭膈得身上生疼，又不敢翻身，睜眼望著黑沉沉的茅草棚頂，想起臨走時媽媽說的一句話“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路，再苦再累別怪我們?！毖蹨I無聲地順著眼角往下流，浸濕了枕下的稻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年前我還是個心高氣傲的中學(xué)生，一年后鬼使神差般睡在野外工棚里。怪就怪自己當(dāng)初太任性，嫌學(xué)校條件差，高中開學(xué)一個月就固執(zhí)地選擇輟學(xué)，這會兒才遭這份罪。巨大的心理落差裹挾著我，懊惱、悔恨，難受得幾乎虛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腳那頭的銀娥睡得正香，嘴里還吧嗒著，像是在夢里吃東西。銀娥讀完小學(xué)十三歲就跟大人出外工。她跟我講過，她第一次出外工是到周沖水庫打堤壩，她和另外兩個小姑娘挑著半糞箕土，搖搖晃晃往壩上爬，被檢查的干部看見了，罵隊長：“弄這些小娃來干啥？湊數(shù)?。恳桓z頭柄都能挑好幾個！” 隊長沒法子，只好把她們送回去?？纱蚰且院?，每年冬天她都跟著出外工，現(xiàn)在干起活來，跟男民工也差不了多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咬牙硬挺慢慢適應(yīng)</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沉沉睡去，被大伙兒的說話聲吵醒，一看天都亮了，大家都收拾好準(zhǔn)備吃早飯了。我趕緊爬起來穿衣服，倔強的性格占了上風(fēng)，心里給自己打氣：一定要堅持下去，銀娥能做的我也能做，可不能讓人看笑話。心里有了信念，身上的痛似乎也輕了點。吃過稀飯咸菜，我跟著隊伍，又往隧洞那邊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挖洞的艱苦令人難以想象。晴天還好，遇下雨天洞外黃泥巴沾在鞋上甩都甩不掉，如同拖著一雙沉重的木屐。有時洞內(nèi)滲水，石渣混著黃土，像糯米面一樣，粘在鐵鍬上，必須互相用鐵鍬將泥塊刮下來，才能再挖第二鍬。銀娥和我負(fù)責(zé)一輛板車，就這樣互相刮泥，鐵鍬刮鐵鍬的聲音刺耳又刺心?？粗y娥熟練地?fù)]揪鏟土，往車上甩，一氣呵成，絲毫沒有停歇一會的跡象，我很慚愧，又忍著腰疼，繼續(xù)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隧洞里險象環(huán)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傷是比苦累更磨難人的。掘洞全靠人工，洞內(nèi)防護措施差，常發(fā)生石頭滾落、塌方，時不時就有人被砸傷。風(fēng)鉆隊和爆破組更兇險。那天風(fēng)鉆機鉆好孔，爆破人員裝完炸藥撤到安全地帶，久等沒爆炸，以為炸藥受潮，一人壯膽上前查看，沒等靠近，突然一聲巨響，那人當(dāng)場被炸成重傷，送醫(yī)后沒能搶救過來。事故發(fā)生后，大伙心情都很沉重，晚上工棚里破例沒有喧鬧聲，悲涼情緒籠罩工棚數(shù)日——一起出來時生龍活虎，誰也不愿有人不能健全回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面對所有艱難，我到底是挺過來了。手上的血泡破裂、結(jié)痂，長出硬繭。腰也不再那么酸痛，慢慢適應(yīng)了工地高強度勞動，干活得心應(yīng)手多了，晚上也吃得飽飯、睡得著覺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六、風(fēng)雪中淬火成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趟外工一干就干到臘月二十五。那天飄起了雪花，一開始是星星點點的，后來越下越密，鵝毛似的，打著旋兒往下落。我們幾個姑娘把被褥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放在板車上，換洗衣裳疊好塞進提包，我把磨破了底的膠鞋、幾雙破手套、洗不出顏色的兩條褲子都扔進了山溝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家還在清理東西，我用圍巾裹住頭，坐在工棚門口行李上，膝蓋抵著胸口，撫摸著掌心里的硬繭，看雪花慢悠悠地飄，心里說不清是啥滋味：無數(shù)次計算著回家的日子，盼著回家，真要走了，看著這住了快兩個月的地方，看著這伙樸實、樂觀、堅韌的工友，還真有點舍不得。想起剛來時哭鼻子的委屈，想起洞里憋得喘不上氣的悶熱，想起挖石渣時腰的酸疼，忽然覺得，這遭罪的日子，居然也熬過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雪花越下越大，把來路都蓋得模糊了，可我知道，往回走就是家，就能吃上媽媽做的熱飯，能躺上自家柔軟舒適的床鋪，心里又暖乎乎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家兩天后，媽媽從隊里扛回來一籮筐面粉，約莫三十斤，媽媽說這是我出外工的補助。那面粉蒸出來的是饅頭，記著的是那段日子的艱苦，還有自己硬扛過來的勁兒。</span></p> <p class="ql-block">文中圖片來自AI制作，僅為敘事所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