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平復帖》（局部）</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認識董其昌（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古董藏鑒的是是非非</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1</b></p><p class="ql-block"><b>?</b></p><p class="ql-block">董其昌說，“好古董，乃好聲色之余也?！?lt;/p><p class="ql-block">董其昌熱衷收藏，大概是從在翰林院作庶吉士的時候開始的，因為幸遇了館師韓世能。韓世能博學多才，善收藏，精鑒賞，是與同時期的項子京比肩的大收藏家，其收藏之富如一座美術(shù)館，尤其書與畫，國寶珍品若群星璀璨。有人說，是韓世能將董其昌從一個書畫創(chuàng)作、收藏、鑒賞的愛好者，直接拽入大收藏家、藝術(shù)理論家和書畫藝術(shù)家的專業(yè)航道上來的。</p><p class="ql-block">確實，那時候董其昌常受邀隨韓館師一同雅會，喝酒吟詩作畫之外，就是共賞藏品，動輒還被請題跋。今時可查董其昌僅此一時期就給韓世能所藏王獻之《洛神賦十三行》、陸機《平復帖》、張僧繇《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展子虔《游春圖》《褚摹鍥帖》、李唐《文姬歸漢圖》題跋過。</p><p class="ql-block">插敘一段關(guān)于《平復帖》的鑒定爭議。董其昌鑒定語：“右軍以前，元常以后，唯存此數(shù)行，為希代寶?！边@里有三個“定論”，西晉，陸機，“希代寶”。依據(jù)：“宋代宮廷著錄”中卷首宋徽宗泥金題簽“晉陸機平復帖”及“宣和”、“政和”幾枚收藏璽印。</p><p class="ql-block">爭議焦點：有學者認為，帖末“寇亂之際”特指西晉末年的“永嘉之亂”。而陸機卒于公元303年，早于永嘉之亂；又有學人將帖中“子楊”與《晉書》中起兵的李子楊關(guān)聯(lián)，認為《平復帖》年代應該更晚。</p><p class="ql-block">特別指出，徽宗泥金題簽“晉陸機平復帖”亦不見“依據(jù)”佐證。</p><p class="ql-block">董氏“鑒定”或有荒疏？好事者可繼續(xù)“研究”。</p><p class="ql-block">言歸正傳。董其昌抵擋不住誘惑，于是心旌搖曳，便生入行收藏之想。而讓他產(chǎn)生購買沖動的頭一件畫品是趙伯駒的《設(shè)色桃源圖卷》，遺憾因囊中羞澀，沒能得手。</p><p class="ql-block">兩年后，董其昌購得五代郭忠恕的《溪山行旅圖》，興奮得很，拿去給韓先生看，先生奇之，贊曰 : “此圖如滄海沉珠，荊山韞玉，卞和一出，真足絕凡?！贝苏Z，董其昌記在了他的《容臺別集》里。這可能是董其昌的第一次成功收藏。</p><p class="ql-block">這一年，董其昌庶吉士學滿三年，考試通過，被留館授以翰林院編修。仕途自此向一個讀書人打開大門的時候，董其昌竟然托病請假，要回鄉(xiāng)華亭，搜買字畫，尤其是“元四家”?！霸募摇?，即元代中晚期活躍于江浙一帶而且最具影響的畫家吳鎮(zhèn)、黃公望、倪瓚、王蒙。收藏執(zhí)念壓過了仕途功名之理想。</p><p class="ql-block">文徵明學生王世貞言及當時書畫市場行情云，“三十年來忽重元人”，乃至倪瓚之畫“價驟增十倍”。董其昌是不是頗有敏銳的商業(yè)嗅覺？</p><p class="ql-block">收藏是一件極為燒錢的事情，董其昌賣掉了自家一大半房產(chǎn)和土地，并著意經(jīng)營自己的字畫，以籌集資金。其時，董其昌的字畫行情已經(jīng)非常好了。</p><p class="ql-block">收藏當然有增值賺錢的目的，然而不同于書畫商人，董其昌還有研究和臨學之用。如清代收藏大家吳大徵所言，董其昌“廣求戚友處所藏名跡，銳意臨摹，與宋元諸名家血戰(zhàn)”。這絕不只是虛心學習，而是要“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董其昌于繪事是有野心的。</p><p class="ql-block">之前是因為手中少錢與心儀名畫失之交臂，這回是錢準備好了，藏家不愿出手，與李唐的《文姬歸漢圖》、顏真卿的《書朱巨川告身卷》、《褚摹蘭亭》遺憾擦肩而過。收藏，有時候是靠運氣和緣分的。</p><p class="ql-block">或許是有心，或許是無意，董其昌知華亭朋友顧誼、顧正心兄弟收藏頗豐，就懇請借畫臨摹，不久還受請作鑒定，十數(shù)幅傳世之作，皆為真跡。董其昌眼高，以為最精彩者為顧愷之的《女史箴》、李公麟的《蜀江圖》《九歌圖》《瀟湘圖》四幅。后來顧家變故，四圖被轉(zhuǎn)他手，然而數(shù)年之后悉數(shù)為董其昌所有。冥冥之中，是不是有種緣分？</p><p class="ql-block">收董源《溪山行旅圖》頗有戲劇性。董源，后人稱其“董北苑”，五代南唐宮廷畫家，以山水畫著稱，被尊為中國山水畫由工筆轉(zhuǎn)向?qū)懸庵钜o人物，還以“平淡天真”的美學旨趣，構(gòu)建了水墨山水自由爛漫的新傳統(tǒng)，奠定了文人畫的美學根基。董其昌在后來的“南北宗論”中將其恭奉為南宗派山水畫之鼻祖。 因為同姓，親切稱之“我家董源”。一日，朋友吳用卿來訪，董其昌問，“認識張金吾嗎？”</p><p class="ql-block">吳用卿吃驚 : “人家剛死，你就有事？”</p><p class="ql-block">“他手里有我家董源那幅《溪山行旅圖》呢！”董其昌迫不及待的說。</p><p class="ql-block">吳用卿笑著解開隨身的背包道 : “在此！”</p><p class="ql-block">董其昌大喜過望，終于收到了董源的第一幅名跡。以董其昌之見，董源是傳廣王維“披麻皴”第一人，當然是“南北宗論”之南派中的一位承法傳法的大德道人。這是萬歷二十一年的初春的事情。</p><p class="ql-block">稍晚的五月，董其昌又從來訪的朝鮮使臣處買到“定武本”《蘭亭帖》，“秘儲枕中，雖千金不與人一看”?！岸ㄎ浔尽笔菤W陽詢的臨摹刻石拓本，絕對值得如此珍藏。</p> <p class="ql-block">《平復帖》（局部）</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跋《平復帖》</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得知王維的《江山雪霽圖》在朋友馮夢禎手里，董其昌就沒睡過一個安生的覺，時時惦記著如何得見。這是一件罕世赫赫名畫，未聞馮夢禎有出售之意，既是朋友也不能冒昧奪人之美。于是董其昌給馮夢禎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大意云 ：初聞先生將進京入職，即盼相見。不獨在下，朝中士官都敬仰并期盼一睹先生風采，視先生為正直士人的榜樣。又聞先生將任南京國子監(jiān)，我們無緣得見遺憾之至！恭維的廢話說了一大堆，才入正題：仆素潛心鉆研畫道，若能親見《江山雪霽圖》真跡，必能使畫藝精進，此亦為先生成就了我。迫切之情“千里懸懸，不勝懇切”。信中可見董其昌對馮夢禎之恭、之謙、之敬、之禮，洋溢在每一個句子的字里行間，甚至還有些小心翼翼的情態(tài)。馮夢禎欣然答應，在日記中寫道 : “得董玄宰書，借王維卷閱，亦高興?！比绱烁纱?，董其昌都有點意外。</p><p class="ql-block">《江山雪霽圖》在“南北宗論”中，被董其昌認為是“南宗”畫派之祖王維唯一的繼承者和廣大者，是董其昌構(gòu)建“南北宗論”至關(guān)重要的依據(jù)。意義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或許因此，本來承諾“清齋三日”，即僅借三天，一直到了翌年二月，董其昌書信馮夢禎，祈請寬延還畫日期，理由是“恨古意難復，時流易趨，未能得右丞筆法”。之后，我們就有幸看到了董其昌題于畫上的千字跋文，要意如是 : 董氏鑒定此畫為真，且以“披麻皴”為主要筆法。還說此筆法是南宗畫的技法標志，始于王維，傳為董源及“元四家”——南北宗畫論已見萌芽，重要依據(jù)便是這幅《江山雪霽圖》。從中我們發(fā)現(xiàn)，董其昌書畫鑒定之法道已經(jīng)形成，即以“勾連法”與“排除法”之邏輯推算，并以皴法為技術(shù)辨別法門——四十多歲的董其昌已經(jīng)成為那個年代繪畫鑒定之法眼。</p><p class="ql-block">另外，《江山雪霽圖》對董其昌修習書畫、研究書畫史論、美學諸多方面都別具功用。</p><p class="ql-block">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是董其昌奉旨持節(jié)赴長沙那年在杭州購得的。此回持節(jié)長沙，就是代表皇帝冊封吉蕃長沙王朱翊鑾。而遇《富春山居圖》實在是個意外的驚喜。本是赴長沙公干，不知為何遇到了馮夢禎，馮夢禎說杭州有高濂，高濂有好藏品。經(jīng)不住誘惑，董其昌遂入杭州拜訪高濂，見《富春山居圖》大喜，之前他不知道有此畫，嘆與王維《江山雪霽圖》一樣重要，“一丘五岳”，可與日月同輝，禁不住手舞足蹈，連呼“吾師乎！吾師乎！”并言“此卷規(guī)模董、巨，天真爛漫，復極精能，展之得三丈許，應接不暇。是子久生平最得意筆?！?lt;/p><p class="ql-block">這大概是董其昌收藏到的第一件“元四家”畫作?！霸募摇北欢洳J為是“南宗”畫派的第三代傳人，而這第一件，就別具意義。董其昌甚幸。</p><p class="ql-block">在高濂家還欣賞到了《郭忠恕摹輞川圖卷》。王維《輞川圖卷》原作已失傳，《郭忠恕摹輞川圖卷》本可以印證《輞川雪霽圖》的，只是董其昌在《郭忠恕摹輞川圖》下有如是題跋 : “其畫法，尚沿晉、宋風規(guī)，有勾染而無皴筆”?！盁o皴筆”自然是無“披麻皴”了。是王維此畫沒用“披麻皴”？或是郭忠恕摹時丟失了“披麻皴”？不知董其昌作何判斷。倒是跋中有句“予家有右丞《江山雪霽圖》及恕先《越王宮殿圖》與此卷別一法”，傳遞出一個信息，原先承諾借三日的《江山雪霽圖》，這都一年多了，還沒有歸還馮夢禎，而且自言“予家有”，感覺已經(jīng)成了自家的藏品了！</p><p class="ql-block">《龍宿郊民圖》是萬歷二十五年，董其昌于北京收入囊中的。賣家是上海藏家潘光祿。潘家乃上海望族，書畫之藏、鑒皆善，董其昌常往，甚熟。董其昌赴潘家，還有一個因由，是老友莫是龍的長女嫁給潘家的潘允端，莫是龍離世后，其獨子莫后胤十四歲投奔長姐，定居上海，把莫是龍生前的收藏也帶到了上海。董其昌頻赴上海，打的便是莫、潘兩家收藏的主意。</p><p class="ql-block">不知何因，潘光祿這一次竟然舍得將其所藏董源的《龍宿郊民圖》、郭熙的《溪山秋霽圖》和李成的《寒林晚歸圖軸》一并轉(zhuǎn)手董其昌。董其昌最愛《龍宿郊民圖》。</p><p class="ql-block">《龍宿郊民圖》之畫名，董其昌也百思未得其解，曰“畫甚奇，名則謟矣”。大概畫的是京郊村民于山水中一次“踏歌”活動。畫法當然是董其昌研究的重點。畫家以披麻皴和水墨渲染為主，畫山形先勾輪廓，再以長披麻皴中鋒自上而下左右披拂，線條大致平列，偶有交疊會合。山上的礬頭則作空心點皴，呈現(xiàn)草木之茂盛。皴染之上，再敷山石以重絳色，又將山頭染作青綠。顯然，董源已將李思訓之精于設(shè)色和王維的擅用水墨巧妙的結(jié)合起來了。跋中還有這樣一段，“已山居二十許年，北宋之跡，漸收一二十種，惟少李成、燕文貴。今入長安，又見一卷一幀。而筪中先有沈司馬家黃子久貳十幅，自此觀止矣。如君平之卜肆，下簾之后，止勿復卜矣?！比鐢?shù)家珍，頗有幾分得意洋洋。確實，董先生這些年收藏已具規(guī)模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江山雪霽圖》題跋</p> <p class="ql-block"><b>吳鎮(zhèn)《秋山圖》</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3</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自“坐失執(zhí)政意”那年后，董其昌其實是沒有幾年踏踏實實在朝廷做官的。多數(shù)時間都是乘著他的書畫船，或朋友的書畫船，游歷于江南水鄉(xiāng)，頻繁往復于上海、杭州、嘉興以及蘇州、常熟、常州、宜興、鎮(zhèn)江諸地，雅集，鑒賞，喝酒，游山玩水，常常樂不思蜀。當然，除了游樂會友，主要目的還是買賣字畫，買古人名跡，賣自己字畫。</p><p class="ql-block">在上海的潘家，他不獨購得了董源的《龍宿郊民圖》、郭熙的《溪山秋霽圖》、李成的《寒林晚歸圖軸》，還將董源的《瀟湘圖》、范寬的《山水軸》收入囊中?！稙t湘圖》亦是董源的代表作，以“洞庭張樂地，瀟湘帝子游”為意境，描繪湖湘山川的蒼莽氣象。在董其昌“南北宗論”中占據(jù)著重要的地位。</p><p class="ql-block">李成是北派山水舉足輕重的人物。多畫寒林蕭疏，傳遞亂世文人之悲愴哲思。首創(chuàng)“卷云皴”，惜墨如金，營造超越形似、直抵心源的藝術(shù)境界。蘇軾評其畫：“雖非世間所有，卻令人心向往之”。為文人畫精神的奠基者。被奉為北宋畫壇至尊和北派山水鼻祖，與董源（南派）、范寬（關(guān)陜派）并稱 “三家鼎峙”，奠定了北宋山水三大流派。其代表作《讀碑窠石圖》《寒林晚歸圖軸》。在董其昌南北宗論構(gòu)建的過程中，亦是貢獻卓著。</p><p class="ql-block">杭州是天下人的天堂，更是董其昌的天堂。每往，都要拜訪吳用卿、馮夢禎、汪然明、高濂一眾老友及官商名士，聲色情歡，雅集鑒賞、喝酒吟詩、游山玩水。盡情盡興了，便是鑒賞古跡。此一回最過癮，過眼了吳用卿收藏王獻之的《中秋帖》、米芾的《蜀素帖》、宋高宗的行書《杜甫七言律詩》、蘇軾的《后赤壁賦》和趙孟頫的《臨王大令四帖卷》，還應請為這些藏品題跋，并有幸以“貨易”購得《蜀素帖》。題跋《中秋帖》中，暗示了《中秋帖》源自于《十二月帖》，雖未明示《中秋帖》系米臨之偽作，也為后學鑒定其真?zhèn)翁峁┝送黄瓶?。鑒定，不能傷了朋友的面子。這一點，董其昌是懂的。</p><p class="ql-block">華亭往杭州，來回必經(jīng)嘉興，故訪嘉興便是董其昌的常事，也是董其昌頻繁出入項子京后人高門的緣由。項子京原配錢氏不育，卻要急享含飴弄孫之福，就“廣聘名家，充貳室”。項子京“順水人情”，便充了五妾，生了六子。散枝開葉，這便是一個大家族。董其昌跟每位項公子都有半個朋友的交集。最友長子項德純，就是寫那冊《書法雅言》的項穆。于三子項德新家見識了顏真卿《爭座位》的前段；于五子項德弘處閱讀了張旭的《古詩四帖卷》，借臨了黃公望的《浮巒暖翠圖》。四子項德明是董其昌的重要賣家，董其昌自其手中購得米友仁《瀟湘白云圖》、趙孟頫《鵲華秋色圖》，還欣賞了楊凝式的《韭花帖》、謝太傅的《六十五字帖》、王羲之的《奉橘帖》《期小女修載》、倪瓚《獅子林》。米友仁和趙孟頫在董其昌“南北宗論”中，是南宗畫風的繼承者，為南宗畫派中的重要畫家。米友仁代表作《瀟湘白云圖》，趙孟頫代表作《鵲華秋色圖》，悉為支持董其昌“南北宗論”之南宗論的重要畫作。或許還是在鑒賞中得悟，繪畫與書法創(chuàng)作的同一道理，就是要“變體”，要創(chuàng)新，并將此意題跋于趙孟頫《鵲華秋色圖》上 : </p><p class="ql-block">“吳興此圖兼右丞、北苑二家畫法。有唐人之致，去其纖；有北宋之雄，去其獷。故曰 : 師法舍短，不如書家，以肖似古人不能變體為書奴也?！?lt;/p><p class="ql-block">蘇州常訪的當然是其館師韓世能之子韓逢禧。館師還在的時候，韓逢禧便拿出家藏顏真卿的《自身命書》、徐浩的《朱巨川告身》、趙伯駒的《三生圖》、王羲之的《行穰帖》、梁武帝《異趣帖》、張旭《宛陵帖》、吳道子《二十八宿與真武像》、郭忠恕《溪山行旅圖》、蘇東坡《書黃州寒食詩》、李唐《江山小景》、顧愷之《右軍家園景》計十幾幅圖帖給董其昌過目，董其昌曰后云，惟顧愷之《右軍家園景》為贗筆，余皆真品。館師去世后，董其昌陸續(xù)購買了《行穰帖》《溪山行旅圖》《江山小景》。韓家為董其昌古跡一處重要來源。</p><p class="ql-block">蘇州卻是董其昌收藏鑒賞“走麥城”的地方。有一藏家名沈德符，意欲跟董其昌比藏品之豐之重之高低，董其昌拿出摯友陳繼儒收藏的徐浩《朱巨川告身》吹牛，結(jié)果被沈德符點破為臨仿之作。這本是極丟臉的事情，享譽大明鑒賞不二法眼的董其昌竟然看走了眼？竟然還收藏了贗品而不自知？用今天的話說，這臉打得啪啪作響！然而董其昌不慌不亂，私懇沈先生 “姑勿廣言”，很快便將這蝠贗品轉(zhuǎn)售于 “新安富家”。藏家、鑒賞家的董其昌，其實歸根到底是一位商人。</p><p class="ql-block">還有一幅《秋山圖》，董其昌依據(jù)“披麻皴”，信誓旦旦一句“僧巨然畫”，斷給巨然。而今臺北故宮博物院鑒定云：“與現(xiàn)藏本院之吳鎮(zhèn)《清江春曉》并列對比，發(fā)現(xiàn)兩幅之筆墨、構(gòu)圖、山石、林木等都極近似，且本幅上尚發(fā)現(xiàn)吳鎮(zhèn)的鈐印 ‘梅花盦’ 一方，當出自吳鎮(zhèn)之手無疑。惟董氏誤認作者鈐印為收藏印，故云 ‘僧巨然畫，元時吳仲圭所藏’。而將《秋山圖》畫權(quán)還給了吳鎮(zhèn)。</p><p class="ql-block">金壇是個小地方，然而金壇有個王肯堂，在董其昌心中就成了大地方。王肯堂官宦之家，萬歷十七年進士，是董其昌的同年庶吉士。王肯堂收藏極富，專題是歷代法書名帖。因書齋名“郁岡齋”，而刻《郁岡齋墨妙》十卷，鐘繇、羲獻名篇多收卷中，還有唐之《蘭亭序》褚、馮本，虞世南《大唐故汝南公主墓志銘》、褚遂良 《倪寬贊》、顏真御《祭伯文稿》，宋之蘇東坡《宋玉九辯》、米元章《天馬賦》亦囊其中?？上В洳荒軗碛校荒軔偰?。</p><p class="ql-block">南京為大明二都，收藏市場亦是火熱，善藏者甚眾，藏品亦豐。然而卻不是每個藏家都給董其昌面子的。董其昌在某藏家處見到褚遂良的《西升經(jīng)》，甚為喜愛，意以顧愷之《洛神圖》以貨易貨，藏家非得現(xiàn)金交易。董其昌沒帶那么多現(xiàn)錢。猶豫間，被一商人買走。董其昌不愿放棄，洽諾除《洛神圖》再外加二百兩銀子。商人見董其昌志在必得，哄抬價格，董其昌實在出不起，只能悻悻放棄。亦有藏家知董其昌為收藏、鑒賞大家，連藏品都不讓董其昌見。與巨然《山寺圖卷》就是這樣失之交臂的。</p> <p class="ql-block">被今日鑒定為南宋人仿作的王維《江干雪意圖》（局部）</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4</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經(jīng)年的收藏、鑒賞并應邀題跋，練就了董其昌一雙法眼；董其昌本就是職業(yè)書法、繪畫高手，又善于總結(jié)而集古今之大成，于是便有了一套自己的鑒定方法 : 一是“目鑒”——先看筆墨，以“一瞥識真”的眼力捕捉筆墨氣息，判斷作品“氣韻是否生動”，是為傳統(tǒng)鑒定最核心法門；二是分宗辨派——“南北宗”源流法。三是史學論證，以翰林院太史公博學的知識和獨特的思維，查著錄、考題跋，文獻互證鑒定真?zhèn)?；四是硬件副證，以紙張、印章、墨色要素佐證藏品年代、書畫家以及收藏流轉(zhuǎn)傳承的線索。還有何樣皴法和“熟”“生”兩別的鑒定“密碼”。時至今日，董其昌這套方法依然是書畫鑒定最主要的、最有效的手段。</p><p class="ql-block">有史家云，董其昌鑒賞的眼力、藏品的等級和數(shù)量以及廣深的社會影響力，已經(jīng)超過項子京、韓世能、王世貞王世懋兄弟諸前輩名家，被譽為國之鑒賞不二法眼和收藏界盟主。美國人高居翰說，站在一幅畫前，董其昌以一種權(quán)威的神情宣布作品的真?zhèn)?，并能娓娓道來其風格的傳承圖系以及所師前輩的畫中“故事”，是審美家行使他的美學識別力和影響力，讓收藏家求得最高品質(zhì)的收藏品，或者是告誡收藏家下次入手要多加小心。那時候的董其昌，有似于一個欽定乾坤的英雄，是何等的自信！這種自信，是董其昌在官場上從來沒有享用過的。</p><p class="ql-block">鑒定的權(quán)威，異化為收藏、交易的信譽，這讓董其昌對名家書畫價格評估有了絕對的話語權(quán)。</p><p class="ql-block">《江山雪霽圖》，被董其昌的一大段題跋和“右丞本色”“欽定”為王維真跡并傾情推崇，在畫史、鑒藏、市場乃至文人畫意識形態(tài)四個層面，都產(chǎn)生了持續(xù)三百余年的連鎖反應。先是臨仿王維《雪霽》風起，市場流傳仿本巨多 ；接著凡署“王維雪霽”之名者，售價立翻十倍。明末徽商、清初鹽商競相購求，“無董跋則造董跋”，遂出現(xiàn)大量移配、改款、拼湊本。造假鏈條自晚明到民國，形成“蘇州片”“揚州片”“北京后門造”三大系統(tǒng)，專造“王維雪景”，皆以董其昌題跋為標配。《庚子銷夏記》《江村銷夏錄》《石渠寶笈》等著名畫錄中，凡錄“江山雪霽”，必首引董跋，真?zhèn)畏炊司悠浯巍D像可以復制，權(quán)威題跋才是“身份證”。董其昌將“王維”變成“硬通貨”。</p><p class="ql-block">其實，董其昌“欽定”“右丞本色”的《江山雪霽圖》為南宋人的摹本。這是20世紀后，鑒定家如徐邦達、汪世清、古原宏伸輩以風格排比、文獻核對諸法給予《江山雪霽圖》的驗明正身。“神話”破滅，“圣像”坍塌。</p><p class="ql-block">這能不能、夠不夠稱作中國書畫鑒定史上的一次“重大事故”？我不敢妄言。然而至少，董氏鑒定法留給后人的是深刻的反思。把“文人眼光”系統(tǒng)化，確實為后世提供了極高效的“第一眼過濾網(wǎng)”；然而網(wǎng)眼過大，且以個人美學為中心，一旦越過元明文人畫范圍，誤判率便顯著上升。有研究者說，今日使用其法，宜把“南北宗”降為參考坐標，而將材質(zhì)科技檢測、宮廷檔案、印章譜系等客觀數(shù)據(jù)補位，才能把這張四百年前的“老網(wǎng)”真正收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被今日鑒定為南宋人仿作的王維《江干雪意圖》（局部）</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5</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收藏、鑒賞，當然還有繪畫實踐，給董其昌最大的收獲，無疑是以一位繪畫藝術(shù)家的視角觀察、思考中國繪畫史而完成了他繪畫“南北宗”理論的構(gòu)建。這或許是董其昌心中的至重至要的事業(yè)功名。</p><p class="ql-block">作為一個畫家，董其昌甚重“文人畫”概念，這是董其昌的美學價值取向。他固持己見，以為“文人畫”才是中國畫之正宗。史云，最早提出“文人畫”概念的是東坡先生，謂“士人畫”。董其昌認為其內(nèi)涵一脈，蘇先生之謂“士人畫”就是“文人畫”。蘇先生又說，“士人畫”之祖是唐之王維，于是王維便是“文人畫”之鼻祖了。那句著名的“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就是蘇東坡寫在對王維《藍田煙雨圖》一詩的評語中的。</p><p class="ql-block">和尚惠崇在董其昌的“南北宗論”研究中有別樣的意義?；莩绫彼稳?，有畫《春江晚景》，就是蘇東坡題詩“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的那幅畫。董其昌說此畫“不甚皴擦，似水墨、青綠一筆染成。他人為之便無骨力，此僧中龍象，亦詩家右丞畫與李昭道父子傳衣缽者?！崩钫训?，李唐宗室，與其父李思訓共同奠定唐代青綠山水畫體系。</p><p class="ql-block">董氏又云 : “惠崇、巨然皆僧中之畫禪，惠崇如神秀，巨然如慧能，南能北秀，二宗各有意趣。”本來對惠崇評價挺高，接著一句“右丞畫與李昭道父子傳衣缽者”，就將惠崇歸了神秀的“北宗”。神秀哪有慧能智慧？至少董其昌有如是觀。是惠崇“不甚皴擦”？王維《輞川雪霽圖》的“披麻皴”是被董其昌奉為王維畫和南宗畫的核心技術(shù)標志的。</p><p class="ql-block">如此，董其昌將唐以來的畫家劃歸兩系，云 : “禪家有南北二宗，唐時始分。畫之南北二宗，亦唐時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薄捌淙朔悄媳倍币馑际遣灰约灪蜕畹卣摗澳媳薄?，純粹是以南北禪宗分治的美學取向劃分的。其言“南宗”，以“士氣”為尚，強調(diào)筆墨，筆墨追求“干、淡、毛、松、透”。技法多用“披麻皴”，強調(diào)“以書入畫”。宗法傳承以王摩詰為宗，傳之張璪、荊、關(guān)、董、巨、 郭忠恕、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修持同于禪之南宗，重頓悟。而北宗又稱院體畫，以“行家”為尚。筆墨工細、勾線構(gòu)形、善用色彩，多用“斧劈皴”。傳承以李思訓父子始，下承宋之趙干、趙伯駒、伯骕，以至馬、夏輩。重實修。</p><p class="ql-block">萬歷四十一年，董其昌還首次在他的《論畫卷》中詳述所謂“北派”，畫風寫實而細致，即“精工之極”。他稱之為“妍”。所謂“南派”，畫風“平淡天真”，他稱之為“縱”，譽其“縱而有法”。進而云，南宗提倡靈性“頓悟”，北宗講究日累“漸進”；南宗強調(diào)自發(fā)和直覺，“一超直入如來地”；北宗為職業(yè)畫家，“其術(shù)亦近苦矣”，“積劫方成菩薩”。</p><p class="ql-block">有意思的是，神秀之后北宗漸次式微，是否意味著董其昌根本就不看好北宗的畫風以及北宗未來的命運？董其昌還定義，南宗才是“文人畫”，而北宗不是。</p><p class="ql-block">董其昌認為自己屬南宗一系，初師黃公望，繼學倪瓚，如癡如狂。認為倪瓚畫品格超絕。之后，對北宗還有不少微詞。</p><p class="ql-block">“南北宗論”讓文人畫家揚眉吐氣，筆墨韻味和意境表達成為文人筆下書寫的主題“故事”；亦為繪史研究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角，尤于明清兩代影響深遠。然而，其簡單化的歸類和個人偏好的價值判斷，否定了北宗千年繪史以及一眾作古大家的心，更遏制了北宗畫派的散枝開葉，是有罪過的。至少，中國畫不獨有南宗一家。</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江干雪意圖》題跋</p> <p class="ql-block">董源《瀟湘圖》</p> <p class="ql-block">董源《瀟湘圖》局部</p> <p class="ql-block">董源《瀟湘圖》局部</p> <p class="ql-block">董源《瀟湘圖》局部</p> <p class="ql-block">董源《瀟湘圖》局部</p> <p class="ql-block">董源《瀟湘圖》局部</p> <p class="ql-block">董源《瀟湘圖》局部</p> <p class="ql-block">董源《瀟湘圖》局部</p> <p class="ql-block">董源《瀟湘圖》局部</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題跋董源《瀟湘圖》</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題跋董源《瀟湘圖》</p> <p class="ql-block">江參（字貫道）《千里江山圖》</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題跋《千里江山圖》</p> <p class="ql-block">董源《龍宿郊民圖》</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題跋《龍宿郊民圖》（局部）</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題跋《龍宿郊民圖》（局部）</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題跋《龍宿郊民圖》（局部）</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題跋《龍宿郊民圖》（局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