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夜里竟夢回講臺了。</p><p class="ql-block">依舊是那班孩子，依舊是那樣的眼神——晶亮晶亮的，像沾了露珠的向日葵，圍在我身邊周圍。是我，領(lǐng)他們進了誰家老屋的后院兒，開滿各種鮮花的院子，卻最終被井沿那根孤零零卻又水靈靈的瓜藤絆住了心思……也不知什么時候，它竟然悄悄地，把嫩黃的卷須搭上了青石井沿，兩只花骨朵得意得像兩支麥，迎著風歌唱呢！</p><p class="ql-block">“老師，它要干什么呀？”竟有機靈的孩子輕聲問我。</p> <p class="ql-block">我沒答。那時辰，只覺得滿院的春色不是看的，是聽的。我聽見泥土深處有什么在翻身，在喘息，聽見根須們細細密密地吮吸，聽見那卷須試探著、顫抖著，像初學唱歌的孩子吐出第一個音符……那聲音極輕，極脆，仿佛只要我弄出一丁點兒的響動，她就會驚縮回去一樣?？伤还懿活櫍淮缫淮绲?，要把春天的第一個強音，唱給青石井。</p><p class="ql-block">其實這井沿，我是認得的。記憶中的井沿也是這般，青石被繩索磨出深深的豁口，像時光刻下的道道笑紋。井水冬暖夏涼，三九嚴冬還冒著裊裊的白氣。</p> <p class="ql-block">只是我們家喝水是不用挑的，井就在屋后，因為井離廚房太近太近，來回不過幾步青石板。只需用水瓢舀水端著喝，或者端進屋炒菜用。唯有夜間燒水洗澡洗腳時，會用到木桶提。急時，也會聽到水瓢碰著井壁，發(fā)出叮咚叮咚，脆生生的聲響。</p><p class="ql-block">兒時的夏日，我最愛在井邊玩做豆腐的游戲：從野外摘來一種葉子，將其洗凈搗碎，成沫，再摻進些許草木灰，然后用紗布過濾在小碗中，繼而放在涼涼的井水中沉淀，看它隨碗隨風慢慢轉(zhuǎn)悠、凝固，最后成塊狀豆腐樣。然后取出水井，對劃成四塊，即可消暑，入口成食了……而今這瓜藤，也學著父親母親和我當年的樣子，把嫩生生的觸角探進井里去。它是要打撈什么呢？是去歲的落葉，經(jīng)年的雨聲，還是更早些、更早些，那些赤腳踩過井沿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風來了。滿院的花草、樹木、蔬菜都側(cè)耳傾聽。那枝好表現(xiàn)的瓜藤喲，便越發(fā)得意，它顫巍巍地舒開第一片葉子，嫩黃帶點兒青，半透明狀的，在陽光的照射下，像歲月的新寵。</p><p class="ql-block">葉子們，窸窸窣窣的，不是言語，是顏色在發(fā)聲——那鵝黃的、淺綠的、油亮的，各有各的調(diào)子，高高低低，織成一片看不見的春之豪言。井水呢，依舊默不作聲，只把天色、樹影、瓜藤的嫩須，一并收在懷里，澄澄地綠著。那綠是沉靜的，有分量的，像積攢了許多個冬天的等待，此刻正一點點暖過來……</p> <p class="ql-block">孩子們早已散開，有的蹲著看螞蟻，有的正刨著蚯蚓，有的追著蒲公英的飛絮，有的在擺弄姿勢，撥弄手機。有個小女孩把耳朵貼在井沿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p><p class="ql-block">“聽見什么了？”我問。</p><p class="ql-block">“聽見春天在喝水，”她睜開眼，認真地說，“咕咚，咕咚，喝得好急，好過癮?！?lt;/p><p class="ql-block">我一驚。那爬上井沿的瓜藤，并非顧影自憐，它只是渴了！千尺深的水在地下暗暗地流，而它在地上匍匐著顫顫地尋?？此浦桓糁粚忧嗍瑢嶋H卻隔著幾十個寒冬。但根須與井水，或許原本就是相通的。就像此刻，我站在他人庭院的暮冬里，心卻早已沿著某條看不見的藤蔓，悄悄潛回到那片濕潤的、青翠欲滴的少年時光中。</p> <p class="ql-block">井沿上，那根瓜藤像一脈無聲的思念，已經(jīng)牽得很長很長了。風過處，它點頭又搖頭，演繹著一種真實，又演繹著一種虛無。真實的是孩子們在院里跑來跑去，笑聲叮叮當當?shù)模瑸R了滿院；虛無的是我站在那兒，忽然覺得自己也成了一根藤——從幾十年前的井邊，穿過茫茫的歲月，一直攀援到今宵的夢里。</p><p class="ql-block">好想念煙火里的父母，好懷念那口在寒冬里冒著白煙的井……原來春天從不曾離開，只是換著法子，一茬一茬地，往我內(nèi)心的井沿上爬……我不禁頭涔涔淚潸潸了！</p> <p class="ql-block">金櫻子：原名覃琳，自號松下閑云，櫻香居主人，鄉(xiāng)村女教師，庸城詩詞人，初曦合伙人。個性孤而不僻，心懷善念。骨，瘦不過梅。人，閑不過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