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12日春節(jié)?！缎履杲T第二燒》聽音如見心——記江門周亮寬先生新穎聽音室</p><p class="ql-block">世間愛樂者眾，能為自己筑一方真正“聽音”之所者寡。</p><p class="ql-block">乙巳歲首，江門友人約往周亮寬先生處。行前便知是換了新環(huán)境，入內(nèi)方知，新聽音室內(nèi)別有洞天。</p><p class="ql-block">此室坐落在蓬江綠蔭深處，尺寸是反復(fù)推敲過的：11米長，7.8米寬，5.8米高。三數(shù)相衡，成其大，成其穩(wěn)，亦成其靜。墻上是散落的聲學(xué)模塊，燈光壓得低，光暈只落在幾處座椅邊緣，像舊時茶寮里那盞不滅的暖燈。最動人的細(xì)節(jié)，其實是聽不見的那一筆——排氣扇對壓裝置，主機(jī)悉數(shù)外置，室內(nèi)只余清風(fēng)，不見轟鳴。周先生笑言：“在這里坐一下午，不知疲倦?！?lt;/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所謂聲學(xué)處理，不是為了“聽”到更多，而是為了“忘”掉多余。</p><p class="ql-block">器材列陣于室，氣度沉靜。黑膠與CD雙軌并行，馬克·列文森No.52前級居于中樞，PASS 600.5后級如兩尊鎮(zhèn)石，穩(wěn)穩(wěn)壓住陣腳。音箱卻有兩對：一對美國洛克大米拉，四只十一寸低音，磅礴如交響；一對臺灣JK大號角，木腳架立起，幽微處見韻致。另配兩只美國威力登DD15+超重低音炮，隱于大米拉旁邊，不語自威。</p><p class="ql-block">我問周先生：“為何要兩對箱？”</p><p class="ql-block">他沉吟片刻，答：“不是我要兩對箱，是有些曲子，需要這樣說話；有些曲子，需要那樣說話?！?lt;/p><p class="ql-block">此言一出，四座默然。我們平日論音響，動輒談解析、談定位、談動態(tài)，他卻只談“說話”。樂器在說話，歌者在說話，作曲家隔著百年光陰，仍在說話。周先生不過是在這間屋子里，為每一位來者，安排一場又一場從容不迫的對談。</p><p class="ql-block">樂聲起時，一切話語都多余。</p><p class="ql-block">《見龍卸甲.三國》開篇，銅鈸一擊，金光滿室。低頻不是砸過來的，是漫過來的，如潮水從腳底緩緩涌上，不驚不乍，卻已將人裹入其中。洛克大米拉的爆發(fā)力在此盡顯，卻毫無美式器材慣有的粗礪，反見節(jié)制——那是被PASS后級馴化后的氣度。</p><p class="ql-block">換上歌神人聲，張學(xué)友《真情流露》。開口那瞬，仿佛站在面前，氣質(zhì)通透，喉音獨有的滄滄感，那一點裹著細(xì)砂的情感，真情流露。清音浮在半空，胸腔音豐沛，清而不濁，如站在兩箱中庭，人聲與回聲，恰到好處的距離交談。</p><p class="ql-block">周先生換上一張中樂。</p><p class="ql-block">FⅰM《秋思》凌厲如凜冬第一場風(fēng)。指法我聽過無數(shù)次，在此，弦音有了重量，在心尖上了。那一聲聲輪指，竟聽出幾分金石氣。我咀嚼著這緞。</p><p class="ql-block">音響之道，多少人在追求“來處”——聲音從哪里來，定位在哪里，結(jié)像是否精準(zhǔn)。卻少有人追問“去向”——聲音去了哪里，在聽者心中激起什么。</p><p class="ql-block">《紅衫仔》奏響，整間屋子活了過來。辛辛那提經(jīng)典版本，弦樂群如綢緞鋪陳，銅管燦然生輝。周先生將音量控制在適度的范圍——不是聽不見，是不必震耳，也能感受樂隊的呼吸。此間玄機(jī)，非多年浸潤不可得：大音量易得氣勢，難見修養(yǎng)。而修養(yǎng)，才是真正的大。</p><p class="ql-block">最難忘是那曲小提琴獨奏。</p><p class="ql-block">換下龐然兩對主箱，室內(nèi)只留號角。帕格尼尼的琴聲響起，細(xì)如游絲，卻韌如藤蔓。那不是意義上的大聲，是飽滿——每一句樂句都在空氣中劃出弧線，擦弦的顆粒感清晰可數(shù)，卻不刺不燥。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不是在聽小提琴，是琴在聽我。它在等我安靜下來，等我不再追問“什么器材”“什么線材”，只是坐在那里，成為音樂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我回頭望向周先生。他閉著眼，手搭在膝上，一動不動。像一位老茶人，在等水沸的片刻。</p><p class="ql-block">離去時暮色四合。友人問今日感受，我竟語塞。不是無話可說，是太多話涌到喉間，反而一字都出不來。</p><p class="ql-block">后來想明白：好的聽音室，不是讓你贊嘆器材多貴、空間多大，而是讓你在音樂響起時，忘了身在何處，也忘了自己是誰。曲終時，你又回到自己，卻已不是原來的自己。</p><p class="ql-block">周先生說，這里是他“精神桃源”。</p><p class="ql-block">我信。桃源從來不在遠(yuǎn)方，在聽見自己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五邑之地，僑鄉(xiāng)故里，音響文化扎根數(shù)十年，從散落民間的個體癡迷，到今日協(xié)會林立、同好云集，根脈不絕。周先生的聽音室，不過是這條長河里一朵浪花。然浪花亦有浪花的使命——映照天光，見證奔流。</p><p class="ql-block">新年第二燒，燒的是器材，暖的是人心。</p><p class="ql-block">音響之道，終歸于心。心有所寄，聲音才有家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