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臘月二十五,星期四,年味已經(jīng)像一層薄霜,輕輕覆在了我們村的每一個角落。這一天,是河坡頭趕場的日子,也是年前最后一場鄉(xiāng)集。天還只是朦朦亮,窗外的天色泛著青灰,晨霧裹著寒氣,漫過屋檐與田埂,我還沉浸在歸家的睡意里,房門就被輕輕叩響了。</p> <p class="ql-block"> 門外站著的,是我86歲高齡的媽媽。她頭發(fā)已全白,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那件洗得干凈的棉襖,精神卻格外抖擻。見我醒來,她聲音不大,卻帶著藏不住的歡喜與急切:“快起嘍,今天河坡頭趕場,咱們把菜和雞蛋拉過去,晚了人多,不好停車。”</p> <p class="ql-block"> 我一下子清醒過來。這是昨天我回來后,媽媽念叨了多次的事情——她要把自己一整個冬天精心侍弄出來的大白菜,還有每日攢下的土雞蛋,拉到集市上去賣。我連忙起身,跟著媽媽走到院子里?;椟S的燈光下,墻角堆著一捆捆白菜,棵棵緊實飽滿,翠白相間,葉片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那是媽媽頂著寒風澆水施肥的心血。旁邊的竹筐里,整整齊齊碼著土雞蛋,蛋殼帶著自然的淺褐色斑點,一個個圓潤干凈,是家里那群土雞每日的饋贈。</p> <p class="ql-block"> 往年,媽媽都是由二哥開著三輪車去集市,如今我回來了,由我開車送她。我把后備箱仔細鋪好舊棉被,生怕磕碰了雞蛋,壓壞了白菜。媽媽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著竹筐,一遍遍叮囑:“輕一點,再輕一點,雞蛋金貴,菜也不能壓傷了?!彼氖植紳M皺紋與老繭,那是一輩子與土地打交道留下的印記,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對莊稼、對生活的深情。</p> <p class="ql-block"> 一切收拾妥當,我扶著媽媽坐進副駕駛,替她系好安全帶。車子緩緩駛出院子,駛向薄霧中的村路。天依舊沒有大亮,路邊的田野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幾聲雞鳴犬吠,遠處的村落零星亮著燈火,都是和我們一樣,趕著去河坡頭趕場的鄉(xiāng)親。車輪碾過略有起伏的村路,媽媽望著窗外熟悉的田埂與樹木,嘴角一直微微上揚,眼神溫柔得像清晨的陽光。</p> <p class="ql-block"> 不過幾分鐘,河坡頭的集市便出現(xiàn)在眼前。此時天色已亮,晨霧漸漸散去,集市上早已人聲鼎沸。吆喝聲、談笑聲、車輛的鳴笛聲交織在一起,匯成最熱鬧的年味兒。我找好位置停下車,和媽媽一起把白菜、雞蛋搬下來,在集市邊的空地上擺開攤位。媽媽搬來一張小小的凳子,穩(wěn)穩(wěn)坐下,抬手把白菜碼得方方正正,雞蛋擺得錯落有致,動作嫻熟又認真,仿佛在完成一件無比鄭重的事。</p> <p class="ql-block"> 很快,就有鄉(xiāng)親圍了過來?!安铮@白菜長得真好!”“土雞蛋怎么賣?給我來二十個!”母親笑著應答,聲音清亮,一點也不像86歲的老人。她給顧客挑最嫩的白菜,選最圓的雞蛋,稱秤時總是多添一把,收錢時也從不計較分毫。看著她與鄉(xiāng)鄰們嘮著家常,說著收成,臉上洋溢著滿足與歡喜,我站在一旁,心里滿是柔軟。</p> <p class="ql-block"> 很多人不解,媽媽一輩子辛勞,如今兒孫滿堂,本可以安享清福,為何還要執(zhí)著于種菜養(yǎng)雞,趕場賣貨。只有我知道,媽媽賣的從不是簡單的鄉(xiāng)村土特產(chǎn),那是她扎根土地一生的堅守,是春種秋收的豐收,是汗水換來的喜悅,是融入煙火人間的樂趣,更是刻在骨血里的鄉(xiāng)土情懷。于她而言,土地從不是負擔,而是依靠;勞作從不是辛苦,而是快樂;趕集從不是謀生,而是奔赴一場屬于自己的人間煙火。</p> <p class="ql-block">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灑在集市上,暖融融的。媽媽的白菜和雞蛋基本上賣完了,她把零錢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里,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我蹲在母親身邊,看著她被歲月雕琢卻依舊溫和的臉龐,聽著耳邊熟悉的鄉(xiāng)音,忽然懂得,這世間最珍貴的幸福,從不是山珍海味、錦衣玉食,而是在這樣一個尋常的臘月清晨,開車陪著年邁的媽媽,趕一場熱熱鬧鬧的鄉(xiāng)集,守著她的豐收與歡喜,陪著她慢慢享受這份簡單又滾燙的人間溫柔。</p> <p class="ql-block"> 河坡頭的集市依舊熱鬧,年味在煙火氣中愈發(fā)濃郁。而這個臘月二十五的清晨,陪著媽媽趕集的時光,會成為我心底最溫暖的鄉(xiāng)愁,歲歲年年,念念不忘。</p>